第17章 第 17 章

狂暴的剑气与魔能相撞掀起滚滚黑浪,碎石与断木四下飞溅。

璎漓被沈砚燃烧神魂爆发的一剑正面逼退,脚下青石板寸寸崩裂。她望着眼前神魂已经愈发半透明、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心知此刻想要强行夺取混沌珠,也要付出不菲代价。深渊之内魔君还未完全挣脱封印,她不宜在此处耗光自身力量。

璎漓冷眸扫过庭院之中的三人,又瞥了一眼一旁尚在蓄力的苏清鸢,还有方才骤然出手、隐在阴影边缘的夜烬。

“今日算你们运气。”她唇角勾起一抹阴寒的笑,“混沌珠我势在必得。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音落下,漫天翻涌的黑雾向内收缩聚拢,裹挟着魔将与残存魔兵,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

压迫整个驿馆的魔氛,终于缓缓散去。

狂风停歇,破碎的窗棂还在轻轻摇晃。驿馆之内一片狼藉,屋瓦碎裂,到处散落碎石木屑。幸存的百姓惊魂未定,此起彼伏的抽泣与喘息声慢慢响起。

危机一退,沈砚再也撑不住,手中长剑哐当坠落在青石板上。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周身大半躯体已经化作半透明的微光,神魂旧伤经过这一番死战,被撕裂得愈发严重,细密的光屑如同飞絮,不断从他肩头、衣袂上悠悠飘散。

“沈砚!”

林晚心头骤然一揪,快步冲上前。

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缝隙落下来,恰好落在他苍白近乎虚化的侧脸上。

落在林晚眼中,眼前这幅景象,和第一世梦境北境黄沙里他倒下的模样,重重重叠。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绞住,酸涩的疼漫遍四肢百骸。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半分疗伤的术法,这具不朽躯壳能扛住刀剑,却救不了一缕受损的神魂。她蹲下身,想要伸手扶他,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半虚化的衣袖,抓不住一片衣料。那种无力,叫她鼻尖发酸。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光阴鸿沟。

庭院廊下,苏清鸢握着还在微微震颤的长剑,静静望着这一幕。

数十载青云相伴,云海孤台,寒来暑往,只有她日复一日陪着这一缕万古残魂。她见过沈砚千万次孤寂的模样:长久立在玉台之上,对着下界云海遥遥守望,不言不语,一立便是数日;见过他神魂暗伤发作,独自隐忍承受剧痛,不肯吐露半分;见过他千千万万次满怀期盼,又千千万万次归于落空。

几十年朝夕相伴,那份情愫,早已在心底悄悄生根。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是藏在照料、陪伴、默默守候里的一份倾心。

她无数次以为,往后岁月,便会就这样陪着他,守在青云宗。

直到混沌珠气息现世,沈砚那颗沉寂万年的心,骤然活了过来。

今夜亲眼看见沈砚,为了林晚不惜燃烧神魂,拼到形体几近溃散;看见少女奔向他时眼底翻涌的痛与慌。苏清鸢心里清清楚楚——这个跨越万古的执念,从来不属于自己。

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有怅然,有羡慕,却没有怨怼。她懂得这份万年等待的重量。只是心底那一点隐秘的小心思,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往下沉了几分。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掌心凝起一股温和的清灵灵力,小心翼翼渡入沈砚飘摇的神魂之内,帮他稳住快要溃散的形体。

“神魂燃烧过度,不能再继续催动力量。”苏清鸢眉头紧锁,低声说道,“需要寻一处安静地方调息休养,若是损耗再进一步,神魂会有消散之危。”

沈砚微微喘着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过了片刻,虚化的轮廓才一点点重新凝实,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像月下霜雪。

他抬眼,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林晚。

方才厮杀之时,看见魔兵扑向她的那一瞬,他心底的恐慌几乎压过一切。一万年的等待,好不容易寻到的人,他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此刻看见她身上只有几道浅浅皮肉擦伤,并无性命之虞,悬在胸口那颗心,才终于缓缓落地。

那一份藏了万古的欢喜与珍视,就盛在他桃花眼底,温温柔柔,沉沉覆在她的身上。没有直白的情话,可每一道望向她的目光,都藏着压不住的在意。

林晚被他这样看着,心跳不由自主乱了一拍。

神魂深处,是第一世刻骨铭心的爱恋与遗憾;理智之中,她又时时刻刻记得,自己是来自现代的一缕魂魄,第二世的朝夕相伴,她半点记忆都不曾拥有。

这份温柔是真的,跨越万古的等待是真的,可这份温柔,原本属于万年前那个完整的林晚。

她说不清,如今的自己,究竟算不算承接这份情意的那个人。万千情绪缠在心底,叫她又贪恋,又惶恐。

外围林木的阴影深处。

夜烬隐在浓黑之中,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还攥着那卷皱起的祖籍残页。归尘秘境之中,他编织了十五年青梅竹马的谎言,妄图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可荒林月下那场重逢,他看得明明白白。有些羁绊,从万年前便早已写定,不是一座秘境、几句谎言就可以隔断。

心口翻涌着复杂的潮水。有求而不得的落寞,有对万年前秘事的渴求,也夹杂一丝对林晚的愧疚。溯洄禁阵是他开启,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牵扯出这样一段跨越万古的宿命纠缠。

他没有上前搭半句话,身形向后退入更深的黑暗里,再度回归暗中尾随的状态。不掺和二人之间的羁绊,却也绝不就此离开,会远远跟随着一行人,默默留意林晚安危。所有心底的纠葛与祖籍的秘密,留待抵达玄天书院之后再逐步摊开。

几人寻了一间尚且完好的偏院客房,供沈砚静坐调息。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噼啪一响。小小的屋子,被暖融融的光晕裹住。

沈砚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闭合,一点点收拢飘散的神魂力量。林晚就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安安静静看着他。

烛火映着他清隽的轮廓,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即便是在调息静养,他眉心依旧锁着一丝浅浅倦意。一想到这副神魂之躯,已经在青云山云海孤守整整一万年,岁岁年年,寒来暑往,只为等候一缕不知何时才会现世的神魂,林晚的心,便轻轻往下沉。

苏清鸢立在门框边,背靠着木柱。她没有上前打扰屋内二人。目光落在烛火映照的两道身影上,心底那点酸涩又悄悄漫上来。

她见过沈砚万年孤寂,如今终于看见他眼底生出烟火暖意。于情,她难免失落;于义,她又由衷替他庆幸。这份矛盾的心思,只能够悄悄埋藏心底,不叫任何人看破。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缓缓睁开双眼。

眼底的疲惫依旧还在,但神魂总算暂时稳住,不会再有即刻溃散的风险。他一抬眼,就对上林晚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撞的一瞬,空气仿佛轻轻顿了半拍。

沈砚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历经万古孤寂之后,终于寻到归处才会有的浅浅笑意,不张扬,却足够温热。

“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还有一丝战后残留的沙哑,语气却很轻很软。

简简单单五个字,撞进林晚心里。她慌忙微微错开视线,耳尖悄悄泛开一层薄红,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襟边角。

“我没事。”林晚低声回话,顿了顿,又认真看向他,“是你伤得太重。”

沈砚望着她,心中已然看得明白。

如今的林晚,只残留着第一世破碎的神魂记忆。属于他们二人第二世并肩抗争的全部过往,在她这里全然是一片空白。空口诉说万年前的恩怨悲欢,太过虚无缥缈,很难叫她真正信服。想要拨开重重迷雾,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往现世的玄天书院。那里留存着先辈后裔,保管着手记、战报、各类卷宗,纸上墨字,才是最客观的凭据。

林晚也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

第一世的梦境停留在与琅琊王结盟,之后发生了什么,混沌珠没有继续播放。她迫切想要知晓第二世完整的来龙去脉,想知道万年前那两段命运里,自己、沈砚、永安王、昭冥,究竟都走向了何种结局。

“我们去玄天书院。”林晚抬眼,眼神笃定。

这句话,恰好和沈砚心中所想重合。

沈砚轻轻颔首,眸色认真:“正是。万年前亲历浩劫之人早已全部陨落。但玄天书院,还有当年先辈留下的后裔在此修行。世代相传的卷宗、手记、战报都保存在书院藏书楼。那些笔墨记录下来的往事,可以解答我们心中无数疑问。”

他心底藏着那个缠绕自己万年的谜题——当年初见之时,林晚眼底那一抹仿佛故人重逢的熟稔。这件事,他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他也期盼,或许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之中,能够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当然,他依旧丝毫不知世上还存在被抹除的第一世时间线。

“我的梦停在了和琅琊王定下盟约的那一刻。”林晚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之后的一切,我什么都看不到。我想知道,那条被改写的命运里,我们都经历过什么。”

沈砚微微一怔。他听不懂“被改写的命运”这几个字背后的真正含义,只当是神魂受损,造成记忆残缺。

“卷宗未必能解答所有。但至少,我们可以拿到世间现存最接近真相的记载。”

门边的苏清鸢收回纷乱思绪,敛去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上前一步:“我同你们一道前往玄天书院。路上魔气横行,多一人,便多一份自保之力。”

至此,前路已然定好。

翌日天光破晓,淡淡的晨光漫过残破的驿馆屋角。沈砚神魂稍稍稳住,不宜久留。三人收拾简单行装,辞别驿馆,动身向着玄天书院的方向赶路。

密林的阴影深处,一道孤峭的身影远远跟在队伍后方。

夜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手中紧攥那卷来自夜府的秘藏祖籍,祖籍之上满是语焉不详的万古批注。他同样渴求真相,渴求弄懂林晚的全部来历,却还没有做好走到众人面前,将自己所有心思与算计全盘托出的准备。

一路行途,苏清鸢依旧如常,会在沈砚旧伤发作时及时递上灵力护持,会在路途凶险之时执剑开路。只是偶尔,当她看见沈砚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林晚的身影,眼底那一点埋藏的心意,便会掠过一丝浅浅的落寞,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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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烬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