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残夜的黑雾彻底散尽。
驿馆的断瓦残垣还静静躺在原地,昨夜魔战留下的裂痕刻满庭院青石板。沈砚神魂伤势只是勉强稳住,神魂形体依旧会时不时泛起淡淡的半透明微光,已经不能够长时间御空飞行。几人商议过后,决定走凡人的官道,横穿整片人族疆域,去往远在西陲群山之中的玄天书院。
林晚依旧没有半分修行术法,只有不朽肉身可以抵御皮肉损伤。路途之上遇到野兽或是零星魔祟,大多依靠沈砚与苏清鸢出手护持。
队伍明面上是三人:林晚、沈砚、苏清鸢。
密林连绵的山岗后方,一道月白身影始终不远不近跟随着。夜烬手握那卷夜府秘藏祖籍,藏在阴影之中,不现身,不打扰,一双眼眸牢牢锁着前方队伍。
官道蜿蜒向远方,一路能看见乱世魔祸留下的痕迹。被焚毁的村落废墟,逃难拖家带口的流民,路边偶尔能见到被魔气侵染畸变的野兽尸骸。可只要远离魔祟重灾区,人间依旧有鲜活的烟火。
行至第三日黄昏,前方出现一座依水而建的古镇。
弯弯石拱桥横跨碧绿河面,两岸酒旗随风招展,街边摊贩叫卖糖糕、绸缎、香烛。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河水之上游船摇橹,荡开层层粼粼水波。
连日奔波风尘仆仆,苏清鸢提议在此休整一晚。
他们寻了一间临河的客栈,推开二楼客房木窗,河面晚风便扑面而来。
晚饭设在临窗雅座,木桌上摆上古镇特色小菜与一壶淡米酒。
苏清鸢安静为沈砚斟满一杯温水。几十载青云相伴的记忆涌上心头。过去在青云玉台,只有她陪着沈砚熬过无数孤寂日夜。可自从荒林重逢那一夜之后,她清清楚楚看见,沈砚全部心神都牵系在林晚身上。
心底不是没有过芥蒂。最初之时,看着那个闯入万年守望之中的女子,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别扭。可这几日行路,她看在眼里:林晚手无缚鸡之力,遇危险会慌乱,看见流民苦难会默然失神。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命神女,同样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
那份心底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只是深埋心底的爱慕,还没有完全放下。苏清鸢垂着眼,敛去眼底复杂,安静坐在一旁。
饭桌之上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尽是细碎温柔。
街上人潮拥挤,沈砚会下意识走靠街道的一侧,把林晚护在内侧;看见她筷子够不到远处的一碟桂花糕,便默然伸手,把碟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傍晚河风寒凉,见到林晚拢紧衣袖,他便解下自己身上素白外衫,默默递过去。
没有炽热告白,可一举一动,全是跨越万古的珍视。
林晚捧着带着他淡淡气息的外衫披在肩头,心口又甜又涩。
神魂深处第一世的记忆碎片反复浮现,北境黄沙、燃烧神魂的决绝历历在目。可第二世的一切,混沌珠的梦境戛然而止,她一无所知。眼前男子等待了自己一万年,可这份厚重情意,原本属于那个完整经历第二世的她。如今的自己,一半是现代车祸死去的灵魂,一半是残存的旧神魂,她常常会惶恐,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等待。
好几次二人目光偶然相撞,便会双双慌忙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红,空气流淌着克制又缱绻的暧昧。
晚饭过后,夜色降临。
林晚独自走到客栈后院石桥之上,凭栏望着河面点点渔火。河水潺潺流淌,晚风拂动她的发丝。
沈砚缓步跟了过来。
石桥之上,月色把两个人影子拉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累吗?”沈砚声音很轻,混着河水流动的声响。
“还好,只是……偶尔会觉得不真实。”林晚低声回答,“万年前的梦,荒林的重逢,现在脚下人间烟火,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幻梦。”
沈砚静静望着她,月色落在他桃花眼底,盛满温柔。
“不是幻梦。我寻了你一万年。”
简单一句话,落在夜色里,沉甸甸压进林晚心底。
不远处树丛阴影,夜烬静静伫立,远远望着石桥月下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