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无人角落
试探持续了一周，叶安逸的胆子越来越大，叶安乐的防线越来越薄。
周三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叶安乐被一道数学题绊住了，埋头算了半天算不出正确答案，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点。她拧着眉，咬着下唇，整个人沉浸在题目里，没注意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叶安逸也没走。她坐在前排自己的位置上，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根本没在看。她侧着身，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后排那个埋头做题的人身上。
值日生关掉了大半的灯，只剩下后排头顶那一排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将叶安乐的侧影照得分明。她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叶安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没有出声，直接在叶安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撑着下巴看她。
叶安乐专注于题目，直到余光里多了一个人，才猛地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到叶安逸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
“我不是说了让你先回去吗？”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叶安逸的理由简短又无懈可击，“反正也没事，看你做题也挺有意思的。”
叶安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赶人，重新低下头去看那道题。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集中了——旁边那道视线太过灼热，像一盏小太阳挂在她的身侧，烤得她半边脸颊都在发烫。
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又列了一遍算式，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忘了第二步的数字是多少。
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被叶安逸精准地捕捉到了。
“卡住了？”
“……没有。”
“你骗人。”叶安逸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贴上她的肩膀，“哪道题？我看看。”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叶安乐能闻到她发梢上残留的洗发水香气，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那股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酥酥麻麻的，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扫来扫去。
叶安乐往旁边挪了挪：“你别靠这么近，热。”
“空调开着呢，热什么。”叶安逸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又贴近了几分，下巴几乎要搁到她的肩膀上，“是这道吗？我看看——这不是挺简单的吗，你换一下辅助线试试。”
叶安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题目上。她按照叶安逸的建议换了一条辅助线，果然思路豁然开朗。她飞快地写下解题步骤，算出最终答案，合上笔盖。
“好了，走吧。”
她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姿态。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拉链拉上，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叶安逸的手。
不算用力，但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叶安乐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叶安逸的目光。
教室里很安静。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已经快十点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几盏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是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时刻做着背景铺垫。
叶安逸没有松开手。
她看着叶安乐的眼睛，目光里那种平日里的嬉笑和试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坦荡的神情。
“姐，你为什么要躲？”
叶安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试图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但叶安逸握得很紧。
“我没有躲。”
“你有。”叶安逸的语气平静却笃定，“每次我靠近你的时候，你都会绷紧，然后找机会拉开距离。你以为我没发现，但我全都发现了。”
叶安乐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叶安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为什么不敢让我靠近？”叶安逸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教室里带着一点回音，“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叶安乐在心里苦笑。
她怕的事情太多了——怕自己失控，怕越陷越深，怕有一天藏不住，怕这段关系变质之后再也回不去。她怕世俗的眼光，怕父母的失望，怕妹妹的未来会因为自己而蒙上阴影。
她最怕的是——叶安逸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只是依赖和好奇混淆了感情。而她一旦交付了自己，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没有怕什么。”她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我只是觉得，姐妹之间也该有点分寸。”
“分寸。”叶安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你昨晚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分寸？”
叶安乐一愣。
“你以为我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叶安逸慢慢地说，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你坐在我床边看了我好久。然后你低头——”
她没有说完。
但她也不需要说完。
叶安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以为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轻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她甚至在下定决心之后就把它封存在记忆深处，准备带进坟墓里。
但她忘了——叶安逸从小就有一个本事：她睡着的时候，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有着惊人的感知力。
“你——”叶安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你没睡着？”
“后来醒了。”叶安逸坦然承认，“你亲我的时候，我刚醒。”
叶安乐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她想逃。她想立刻抓起书包冲出这间教室，跑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永远不要再面对这件事。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叶安逸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了叶安乐的脸颊。
她的掌心温热，指腹贴着叶安乐颧骨的弧度，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叶安乐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你知道我看到你那个样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叶安逸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散什么，“我在想——原来你也一样。”
“什么一样……”
“和我一样。”叶安逸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颧骨，目光深邃又明亮，“你对我，和我对你——是一样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叶安乐苦心经营的所有防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们是姐妹”——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叶安逸的眼睛太亮了，亮到她不忍心在那双眼睛里撒下一个谎言。
叶安逸看着她的沉默，读懂了那个沉默里包含的全部含义。
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狡黠的、得逞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释然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一直怀疑的事情，那颗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然后她倾身向前。
她们的额头抵在了一起。
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近到叶安乐能看见叶安逸睫毛的弧度，近到叶安逸能数清叶安乐瞳孔里的光点。这是一个无限接近亲吻的距离，但又恰到好处地停在了边界线上。
叶安逸没有吻她。
她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话——
“那就别躲了。”
叶安乐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颤抖，呼吸凌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的理智在尖叫着说“推开她”，但她的身体违背了理智的指令——她微微向前倾了半分，额头更紧地抵住了叶安逸的额头。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
叶安逸感受到了那半分的前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慢慢退开，拉开距离，站起来，背起自己的书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轻松地说：“走吧，再不回去门卫大叔又要骂人了。”
叶安乐睁开眼睛，看着叶安逸已经走向教室门口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自己刚才经历了一场梦。
但那残留在额头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告诉她——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背起书包，跟了上去。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安逸走在前面半步，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往后伸着——食指和中指并拢，勾了勾。
和以前无数次的姿势一模一样。
叶安乐看着那只朝自己勾动的手，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上前去，握住了那只手。
叶安逸的手指立刻收紧，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们并肩走出了校门，谁都没有说话。
但两只紧握的手，在路灯下投出一个密不可分的影子。
那个晚上，叶安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那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像是要把那点温度藏起来，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明天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再躲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