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十年
叶安乐三十岁生日那天，是在急诊科度过的。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她照常排班，照常接诊，照常在抢救室和留观区之间来回穿梭。中午休息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看到家族群里母亲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消息，附带一个红包。她回复了一个“谢谢妈”，然后退出了群聊。
微信上还有其他人的祝福——大学同学、科室同事、几个关系不错的规培生。她一一回复了“谢谢”，然后点开了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叶安逸的头像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小墨趴在键盘上，圆脸正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六点发的：“生日快乐呀叶医生！！今天值夜班，晚上回来给你过生日！！！”
后面跟了一长串蛋糕、气球和烟花的表情符号。
叶安乐看着那串表情符号，笑了一下，然后回复：“好，晚上见。”
下午六点，交接班结束。叶安乐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急诊楼。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朵在光秃秃的枝头显得格外醒目。
她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小墨偶尔的叫声。她推开门，看到叶安逸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忙碌。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中间放着一个蛋糕盒子。
小墨蹲在餐桌脚边，仰头望着桌上的菜，尾巴尖轻轻摆动，表情写满了渴望。
叶安逸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回来了？洗手吃饭，还有一个汤就好了。”
叶安乐换了鞋，洗了手，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一桌菜。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蛋糕盒子是她们常去的那家烘焙店的标志，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一定是草莓慕斯——她最喜欢的口味。
叶安逸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把汤放在餐桌中央，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她举起面前的饮料杯——是一瓶超市买的气泡水，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气泡。
“来，先干一杯。”叶安逸说，“祝贺叶医生三十大寿。”
叶安乐也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谢谢。”
两个人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吃饭。席间聊的都是日常琐事——医院今天来了什么奇怪的病人，出版社最近在做的选题，小墨上周又吐了一次毛球，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换人了。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晚餐没有区别。
吃到一半，叶安逸忽然放下筷子，说：“姐，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你不是已经做了这一桌菜了吗？”
“菜是菜，礼物是礼物。”叶安逸站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走回来放到叶安乐面前。
盒子不大，深蓝色绒面，看起来像是装首饰的那种。叶安乐看了叶安逸一眼，然后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对银色的耳钉，款式很简单——两片小巧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耳钉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A&A。
叶安乐拿起其中一枚，凑近了看，发现那片银杏叶的形状和她们高中校园里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打过耳洞，后来好久没戴，可能长上了。”叶安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紧张，“但我想——如果你想重新戴的话，可以用这对。”
叶安乐握着那枚耳钉，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小小的银杏叶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那棵银杏树。”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记得。”叶安逸说，“每年秋天你都去捡落叶夹在书里。有一次你还把一片叶子送给了我，说——‘银杏叶的花语是坚韧与长久’。”
叶安乐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三十岁的叶安逸，和十八岁时相比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种沉静和从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极淡的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叶安乐问。
“三个月前。”叶安逸坦诚地说，“我去找了那家手工银饰店，画了图纸，让他们定做的。取回来之后一直藏着，等你生日再拿出来。”
叶安乐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那对耳钉，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陪她走过了整整十年的人。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高中的试探与躲闪，大学的分离与重逢，家庭的反对与接纳，生活的琐碎与磨合。
十年了。
“帮我戴上吧。”她说。
叶安逸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盒子里取出一枚耳钉，小心地为她戴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叶安乐的耳垂，带着温热的触感。然后是第二枚。
“好了。”叶安逸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叶安乐伸手摸了摸耳垂上那片小小的银杏叶，金属的触感微凉，但很快就沾染了体温。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叶安逸重新在她对面坐下，举起杯子，“来，再干一杯——敬我们的十年。”
叶安乐举起杯子，和她碰在一起。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悦耳。
饭后，她们一起切了蛋糕。草莓慕斯，层层分明，甜而不腻。小墨蹲在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叶安逸偷偷掰了一小块奶油喂给它，被叶安乐瞪了一眼：“猫不能吃奶油。”
“就一点点，没事的。”叶安逸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沾着蛋糕屑。
收拾完餐桌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随便找了个电影放着，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小墨跳上沙发，在她们中间的缝隙里蜷缩下来，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叶安逸把头靠在叶安乐的肩膀上，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睡意：“姐，你说——下一个十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
叶安乐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吧。”
“那再下一个十年呢？”
“也差不多。”
“那再再下一个十年呢？”
叶安乐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声音柔和：“大概就是——两个老太太，一起住在老房子里，养着一只或者好几只猫，每天为吃什么发愁，偶尔拌几句嘴，但晚上还是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叶安逸在她肩上笑了，笑声轻轻的，带着满足的气息：“听起来挺好的。”
“嗯。”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高楼上，有一块电子屏幕显示着当天的日期和温度。春天的夜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轻轻拂过窗帘。
她们靠在一起，在沙发上看完了一部谁也没记住情节的电影。小墨在她们中间打着呼噜，尾巴偶尔甩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这是她们共度的第十个春天。
还会有第二十个，第三十个，第四十个。
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琐碎的日常，那些一起度过的春夏秋冬——就是她们想要的答案。
——番外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