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急诊室的年夜饭
叶安乐工作的第六年，轮到她在除夕夜值夜班。
急诊科的年夜班是所有排班中最不受欢迎的时段之一——谁不想在除夕夜和家人团聚、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呢？但排班表出来的时候，叶安乐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除夕夜那一栏，只是平静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叶安逸。
叶安逸的回复来得很快：“那我过来陪你过年。”
“急诊科不让家属进的。”
“那我就在门口等你。你总有休息的时候吧？”
叶安乐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拒绝。她知道叶安逸决定了的事情，劝也没用。
除夕那天下午，叶安乐出门上班前，叶安逸正在厨房里忙活。料理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排骨、莲藕、饺子皮、猪肉馅、韭菜、鸡蛋。小墨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着主人忙碌的身影，偶尔喵一声刷一下存在感。
“你这是在做什么？”叶安乐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准备年夜饭。”叶安逸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没停，“我查过了，你们急诊科晚上应该有吃饭的时间。到时候我给你送过来。”
“你一个人包饺子？”
“看不起谁呢？我去年跟妈视频学过的好吧，虽然包得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叶安逸终于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你放心去上班，晚饭交给我。”
叶安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叶安逸系着围裙，站在堆满食材的料理台前，表情专注而认真。小墨蹲在她脚边，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年夜饭都更让她觉得温暖。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急诊科的除夕夜，比想象中要忙。
八点刚过，救护车就送来了一位因烟花爆竹烧伤的患者；紧接着又来了一个吃年夜饭吃出急性胰腺炎的；还有一个小朋友放鞭炮时不小心伤到了手，哭得撕心裂肺，整个急诊室都是他的哭声和家长的焦急喊声。
叶安乐穿梭在急诊室的各个隔间之间，处理伤口、开具检查单、协调床位。她的动作利落而冷静，声音温和而坚定——多年的急诊工作已经把她锤炼成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即使在最混乱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头脑清晰。
但她的手机一直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震动模式。她抽空瞄了一眼——叶安逸发来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了，在急诊楼外面的长椅上坐着呢。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三度。
她回了一条：“进大厅来等，外面太冷了。”
“没事，我穿得厚。而且大厅里不让带猫。”
叶安乐看到“猫”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叶安逸说的是她带来的“年夜饭”，不是真的猫。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处理下一位病人。
十点半的时候，急诊室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叶安乐趁着短暂的间隙，脱下手套，洗了手，走出急诊室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和远处隐约的火药味。她看到叶安逸坐在急诊楼门口左侧的长椅上，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腿上放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看到叶安乐出来，她立刻站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忙完了？”她的声音因为隔着围巾而显得有些闷。
“暂时告一段落。”叶安乐走过去，看到她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小的霜花，“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没多久。”叶安逸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饭盒，“快，趁热吃。我包了饺子，还炖了排骨莲藕汤。”
她们在急诊楼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叶安逸把饭盒打开，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团白雾。饺子包得确实不太好看——大小不一，褶子捏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甚至已经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馅料。但那股香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让叶安乐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好吃吗？”叶安逸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叶安乐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叶安逸满意地笑了，又打开保温汤盒的盖子，递到她手里：“排骨莲藕汤，我炖了一下午。你尝尝咸淡。”
叶安乐接过汤盒，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汤，没有说话。
叶安逸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远处的天空中，偶尔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成一朵朵绚丽的花朵，又迅速消散在黑暗中。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像是整座城市在共同庆祝这个特殊的夜晚。
“安逸。”
“嗯？”
“谢谢你。”
叶安逸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谢什么呀。除夕夜嘛，总要吃顿饺子。”
叶安乐没有再说谢谢。她只是继续低头吃着那碗还有些烫嘴的饺子和汤，在零下三度的冬夜里，在急诊楼门口的长椅上，在漫天烟花和爆竹声的包围中。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
吃完饭后，叶安逸收拾好饭盒，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小墨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不用，你赶紧回去上班，万一又来病人了呢。”叶安逸把保温袋背好，冲她挥了挥手，“新年快乐，叶医生。”
“新年快乐。”
叶安逸转身走向路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包了明天的饺子馅，明天你下班回来我们再正式吃一顿年夜饭。”
叶安乐站在急诊楼门口，看着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直到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饭盒，上面还残留着食物的余温。她把它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急诊室。
凌晨零点，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叶安乐正在给一位急诊患者缝合伤口。窗外烟花齐放，照亮了半边天空。患者是个中年男人，手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疼得龇牙咧嘴。听到外面的烟花声，他苦笑了一下：“大过年的，麻烦大夫了。”
“不麻烦。”叶安乐低头专注地缝合着伤口，针线穿过皮肤的动作精准而稳定，“过年期间注意安全。”
缝合完毕，她剪断线头，贴好敷料，叮嘱了注意事项，然后洗了手，走到窗边。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城市照亮如同白昼。她望着那片绚烂的天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叶安逸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几秒钟后，她收到了回复：“新年快乐！小墨刚才被烟花声吓得钻到床底下去了，我正在哄它出来?”
叶安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下一个呼叫铃响起的诊室。
这是她在急诊科度过的第四个除夕夜。
她知道，以后的每一个除夕夜，都会有一个人在急诊楼门口的长椅上，抱着保温饭盒等她。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