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岁岁安逸,岁岁安乐(终章)
叶安乐二十六岁那年,通过了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所有考核,正式成为一名主治医师。她选择了急诊科——最忙、最累、最没有规律的科室之一。同期毕业的同学大多选择了相对轻松的专科,问她为什么偏要去急诊,她笑了笑说:“习惯了高强度,闲不下来。”
其实真正的原因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急诊科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全年无休。这意味着她可以在任何时间上班,也可以在任何时间下班。对于需要配合另一个人生活节奏的她来说,这种不规律反而是一种自由。
叶安逸在出版社工作了三年,从助理编辑做到了独立策划。她参与翻译的一套人文社科丛书获得了业内奖项,名字出现在了译者的扉页上。拿到样书的那天,她翻到扉页,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纸上,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她合上书,骑车去了医院,在急诊科门口等叶安乐下班。
叶安乐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看到叶安逸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什么书?”
叶安逸把书递给她,翻到扉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
叶安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但由衷的笑容:“恭喜你,叶翻译。”
“谢谢,叶医生。”叶安逸也笑了,把书收回来,抱在怀里,“走,请你吃好的,庆祝一下。”
她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面馆。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老板认识她们,看到她们进门就自动下了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不要葱花。她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对面吃着面,和几年前在山脚下的那家面馆一样。
吃到一半,叶安逸放下筷子,忽然说:“姐,我们买个房子吧。”
叶安乐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你说什么?”
“买个房子。”叶安逸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我这两年存了一些钱,加上你的积蓄,应该够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不需要多大,够住就行。我想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
叶安乐放下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叶安逸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想再租房了。每次房东说要涨房租或者卖房的时候,我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不用搬来搬去的家。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想有一个地方,可以光明正大地挂着我们的照片,可以按照我们喜欢的方式布置,可以让朋友来做客而不需要提前对好口径说我们是合租室友。”
叶安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叶安逸的手。
“好。”她说,“我们买房。”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们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看房。中介带着她们穿梭在城市的不同片区,看了大大小小十几套房子——有太旧的,有太偏的,有采光不好的,有价格超出预算的。她们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调整标准,在一次次的讨论中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最终,她们选中了一套位于老城区的小两居。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面积不大,但格局方正,朝南,采光很好。阳台外面能看到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签合同的那天,两个人一起在贷款文件上签了字。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共有产权,各占百分之五十。
拿到钥匙的那天,她们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环顾着四壁白墙和光秃秃的地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客厅中央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空气中弥漫着新粉刷的石灰气味和木屑的味道。
叶安逸站在客厅中央,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看向叶安乐:“我们的家。”
叶安乐看着她站在阳光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到达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她走过去,站在叶安逸身边,和她一起望着这片属于她们的空间。
“嗯。”她说,“我们的家。”
搬家是一个缓慢而琐碎的过程。她们利用周末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东西搬过来——书籍、衣物、厨房用具、那盆在叶安逸照料下顽强存活下来的绿萝。每搬完一批,她们就会在新家里做一顿简单的饭,然后坐在地板上,在周围堆满纸箱的环境中吃完那顿饭。
住进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们一起铺好了床单,套好了被套,把枕头拍松。两个人洗完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并肩躺在那张新买的床上。床垫还没有完全适应她们的体重,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天花板是白色的,还没有来得及装饰。窗帘是新买的,浅灰色,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窗外传来老城区特有的声音——远处偶尔的汽车喇叭声,楼下邻居模糊的电视声,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叶安逸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叶安乐的轮廓:“姐,我们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嗯。”
“不是租的,是买的。”
“嗯。”
“房产证上有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嗯。”
叶安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感觉像在做梦。”
叶安乐翻过身来,面对着她,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不是梦。是真的。”
叶安逸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脆:“叶安乐。”
“嗯?”
“我爱你。”
这句话她们之间说过很多次——在高中那个额头相抵的夜晚说过,在分别一年的电话里说过,在机场重逢的拥抱中说过。但这一次,在这个真正属于她们的房间里,在这张真正属于她们的床上,这句话听起来格外不同。
它不再带着试探、不安、愧疚或恐惧。它只是一种纯粹的、确定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陈述。
叶安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也爱你。一直都爱。”
那天晚上,她们聊到很晚。聊起了很多年前的初见——其实算不上初见,从出生就在一起了,不存在“初见”这个概念。但她们聊到了那些共同的记忆:小时候挤在同一张小床上睡觉,高中时在书房里假装讲题实则偷看对方,高考后在暴雨中奔跑,大学时隔着屏幕传递的晚安,分别一年后重逢时颤抖的拥抱。
那些记忆像一颗颗珠子,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每一颗珠子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即使是那些暗淡的、带有裂纹的,也是这条项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银辉洒在窗台上,照亮了新窗帘的一角。
叶安逸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含含糊糊地响起:“姐,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对吧?”
叶安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怀里那颗已经快要睡着的人,轻声回答:“会的。”
叶安逸没有再回应——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叶安乐没有立刻入睡。她躺在黑暗中,听着怀里的人平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睡衣传递过来,心里充满了平静的满足感。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问题——“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她现在有了答案。
会的。
不是因为命运会眷顾她们,不是因为世界会善待她们,而是因为她们选择了彼此——一次又一次,在每一个分歧面前,在每一次考验之中,在所有可以选择放弃的瞬间,她们都选择了坚持。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夜色正浓。
岁岁安逸,岁岁安乐。
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