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家人拉扯
母亲让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们预想的要大。
春节回家后的第一天，一切还算平静。母亲像往年一样准备年货、打扫卫生、贴春联，叶安乐和叶安逸各自帮忙打下手，三个人之间的气氛虽然算不上热络，但至少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和平。没有人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仿佛三方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过年期间，暂且休战。
但初二那天，姨妈来了。
姨妈是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去年腊月二十八来拜年、无意中目睹了叶安乐扶住叶安逸腰部那个动作的人。她带着丈夫和儿子一进门，目光就在叶安乐和叶安逸之间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两个丫头都在家呢？听说安乐休学了一年？现在怎么样了？身体好些了吗？”
叶安乐礼貌地回应：“好多了，谢谢姨妈关心，九月份就复学。”
“那就好，那就好。”姨妈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呷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说道，“女孩子嘛，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其他的事情——等毕业了再说也不迟。”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叮嘱，但配上她说话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语气和眼神，就带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叶安逸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叶安乐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示意她不要说话。
母亲坐在一旁，没有接话，低头剥着一个橘子，仿佛没有听到。
但叶安乐注意到了——母亲剥橘子的手指，微微用力到指节泛白。
午饭过后，姨妈拉着母亲进了卧室，关上了门。叶安乐在厨房洗碗，叶安逸在客厅陪着表弟看电视，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隔着一扇门，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语气——姨妈的声音偏高偏快，带着一种说教的急切；母亲的声音偏低偏慢，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数时候是沉默。
叶安逸坐不住了，站起来想走过去，被叶安乐从厨房出来拦住了。
“别去。”叶安乐低声说，“你过去了反而不好。”
“她在跟妈说什么？肯定是在说我们的事！”
“我知道。但你过去了又能怎样？跟她吵一架吗？”
叶安逸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卧室的门打开了。姨妈先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可是为你们好”的表情，看了姐妹俩一眼，然后扬声对厨房方向说道：“姐，那我就先走了。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
母亲没有出来送客。
叶安乐送姨妈一家到门口，礼貌地道了别，关上门。她站在玄关处，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到母亲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下垂。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矮小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压弯她的脊梁。
叶安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妈，姨妈跟您说什么了？”
母亲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她说她认识一个心理医生，专治——专治我们这种情况的。”
叶安乐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她还说，”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如果我不方便出面，她可以帮忙安排。她说这种事——越早干预越好。”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叶安乐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您怎么说的？”
母亲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我说不用了。”
叶安乐愣住了。
“我跟她说——我的女儿，我自己心里有数。”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是坚定的，“不需要她来操心。”
叶安乐站在门口，看着母亲那张略显疲惫但依然倔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您”，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似乎也不需要她说出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行了，别杵在那儿了。去把厨房收拾干净，晚上想吃点什么？”
叶安乐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厨房。她看到母亲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妈。”她叫住了母亲。
母亲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您。”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走向厨房。
那天晚上，叶安逸躺在叶安乐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黑暗中叶安乐的轮廓，轻声说：“姐，你说妈是真的接受了吗？还是只是在姨妈面前维护面子？”
叶安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
“那她以后会不会又反悔？”
“也许会。”叶安乐翻过身，面朝着叶安逸的方向，“但至少现在，她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这就够了。”
叶安逸在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叶安乐的手。
“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会的。”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在提前庆祝元宵。
叶安逸握着叶安乐的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拉扯和考验。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她长大的地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支持——来自于那个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理解她们的人。
那道光还很微弱，但已经足够照亮下一步的路。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