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并肩对抗
寒假来临的时候，叶安乐和叶安逸都没有回家。
叶安逸住进了那家翻译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一个位于老居民区里的两居室，和另一个实习生合住。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会被照亮。她在公司做英文稿件校对和简单的翻译工作，工资不高，但足够支付日常开销。
叶安乐留在咖啡馆继续打工。老板听说她寒假不回家，主动提出给她增加排班，还额外给了她一笔年终奖金。她租住的小屋离咖啡馆不远，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每天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上下班。
她们的城市相距两个小时的车程，不算远，也不算近。但和以前不同的是——她们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见面，不再需要担心被母亲发现。她们以一种更加坦然、更加从容的方式相处着。
叶安逸每周会过来两次——通常是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周三晚上她会坐晚班车过来，在叶安乐的小屋里过一夜，第二天一早再赶回公司上班。周六下午她会待得更久一些，有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回来做一顿像样的晚饭；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窝在那张小床上看电影，看到一半其中一个先睡着了。
这些平凡的、琐碎的日常，对她们来说却弥足珍贵。经历了那一年的分离和痛苦之后，她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懂得珍惜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共同时光。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晚上，叶安逸像往常一样过来了。但这一次，她的表情明显有些凝重。进门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到床上，而是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叶安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叶安逸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叶安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问我寒假为什么不回家，我说我找了实习。她又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说知道。”叶安逸抬起头，看着叶安乐，“她说她要来找我们。”
叶安乐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她说这周末。”叶安逸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她说她要跟我们当面谈一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叶安乐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叶安逸的手：“那就让她来。我们当面跟她谈。”
叶安逸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怕吗？”
“怕。”叶安乐坦诚地说，“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已经逃了一年了——我不想再逃了。”
叶安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惊讶，有感动，也有一丝不安。但她最终点了点头，反握住了叶安乐的手：“好。那我们一起面对。”
周六下午，母亲如约而至。
她们约在那家小咖啡馆见面——那是叶安乐的地盘，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让她在一定程度上感到安心。母亲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整，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而疲惫。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角落里并肩而坐的两个女儿身上。
她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三杯水，没有人动。
母亲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叶安乐记忆中苍老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叶安逸没有说话，叶安乐也没有说话。她们都在等母亲继续说下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姐妹俩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然后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她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想过强行把你们分开，想过用各种方法让你们‘恢复正常’。我甚至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亲戚朋友，让你们在社会舆论的压力下被迫分开。”
叶安逸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但我没有这么做。”母亲抬起头，看着她们，“因为我知道，那样做会毁了你们——尤其是你，安逸。你还小，你承受不了那些。”
叶安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安乐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先不要开口。
母亲继续说下去，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不是来同意你们的。作为一个母亲，我到现在仍然无法接受这件事。但我也是来告诉你们——我不会再试图强行拆散你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我知道，那样做只会让你们更痛苦。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年，你们两个人都不好过。”
叶安乐的鼻子一酸，眼眶开始发热。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我有我的底线。我不要求你们马上‘改正’，但我也不能公开支持你们。这件事——在我们家里，永远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你们在外人面前，必须是正常的姐妹关系。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叶安逸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妈，您这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痛苦和无奈的神情：“我不是同意。我只是——认输了。我认输，因为我斗不过你们。也因为我斗不过——你们之间的那种感情。”
她说完这句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一年前慢了一些，背影像一个正在老去的普通人。
叶安乐站起来，追了两步：“妈——”
母亲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过年——回不回家？”她的声音有些僵硬，像是问出这个问题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叶安乐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安逸，然后说：“回。”
母亲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叶安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叶安逸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她让步了。”叶安逸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她居然让步了。”
叶安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她让步了。”
她们站在那扇门前，手握着手，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暴风雨，终于看到了云层后的第一缕阳光。
那道光还很微弱，还不够温暖，甚至可能随时会被新的乌云遮蔽。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它证明了暴风雨终究会过去，证明了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她们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曲折和坎坷。但至少此刻，她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们有彼此。
而这，已经足够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