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刻意的疏远
叶安乐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在周五凌晨五点钟做出的。那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身边的叶安逸睡得正沉，一条腿压在她小腿上，手臂横过她的腰，呼吸温热地洒在她的颈窝里。
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拉开距离。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每一次触碰都像触电，喜欢到每一次对视都需要调动全部的理智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害怕有一天自己会藏不住，害怕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从眼神里、从动作里、从某个失控的瞬间里泄露出来。
她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她是姐姐。她应该是那个守住界限的人。
于是从那天早晨开始，叶安乐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第一件事：不再同床。
周五晚上，叶安逸洗完澡照例往她房间里钻，却发现叶安乐已经把房门关上了。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叶安乐隔着门板的声音：“今晚我想一个人睡，你回自己房间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叶安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悦。
“没为什么，就是有点累，想一个人安静睡。”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叶安逸的脚步声响起来，渐渐远去，没有纠缠，没有撒娇。但那串脚步声比平时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表达不满。
叶安乐靠在门后，听着那串脚步声走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
第二件事：减少肢体接触。
周六早上吃饭，叶安逸习惯性地坐到她旁边，膝盖挨着她的膝盖。叶安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叶安逸正在低头喝粥，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幅度的位移。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去够桌对面的辣椒酱时，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了一下叶安乐的肩膀，叶安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不想做得太明显。
可是当叶安逸吃完饭，习惯性地把头靠过来想往她肩上搁的时候，叶安乐站了起来，端起碗筷走向厨房：“我去洗碗。”
叶安逸的头落了空，差点歪倒。她撑着沙发扶手稳住身体，看着叶安乐走进厨房的背影，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第三件事：不再回应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
下午两个人窝在客厅看电视。叶安逸故意把脚伸过来，踩在叶安乐的腿上。以前叶安乐会由着她踩，甚至会顺手帮她揉一揉脚踝。但今天叶安乐只是把她的脚轻轻拿开，放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地说：“别踩着，腿麻。”
叶安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有说话。
晚上，叶安逸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不是傻子。一天下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她全都捕捉到了——姐姐不再让她靠肩膀，不再和她挤一张沙发，不再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走路。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巧合或者偶然，但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姐姐在躲她。
这个认知让叶安逸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愤怒。恐慌是因为她不知道原因，愤怒是因为她不允许。
她们之间从来不应该有“距离”这种东西。
周日早上，叶安逸开始反击。
她的方式很简单——变本加厉地刷存在感。叶安乐在厨房切菜，她就挤到旁边站着，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整个人堵在门口，让叶安乐进出都不方便。叶安乐说“你让一下”，她就“哦”一声，让开半秒，然后又挪回来。
叶安乐在书房看书，她就搬一把椅子坐到对面，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叶安乐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抬头问她：“你干嘛？”
“不干嘛，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叶安逸托着下巴，语气坦荡得理直气壮，“我姐最好看了。”
叶安乐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页纸她翻了五分钟都没翻过去。
下午的情况升级了。
叶安逸故意穿了一件领口很大的T恤，在家里走来走去。经过叶安乐身边的时候，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遥控器，领口垂下来一大片。叶安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片裸露的锁骨和肩颈线条，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
“你能不能穿好衣服？”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严厉。
“我穿好了啊。”叶安逸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无辜，“在家穿这么整齐干嘛，又不出去。”
叶安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叶安逸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躲啊。
你越躲，我越要靠近。
周一的早晨，战争的硝烟弥漫到了学校。
课间，陈茉拿着一袋薯片分享给前后桌的同学，递到叶安逸面前时，叶安逸摆了摆手说不吃。陈茉又递给叶安乐，叶安乐接过来道了声谢，拿出一片放进嘴里。
叶安逸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你不是不吃别人的东西吗？”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叶安乐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薯片而已。”
“哦，薯片就可以，别人的水就不行。”叶安逸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陈茉夹在中间，手里的薯片袋子举在半空中，进退两难。她用眼神向周围人求救——这两人怎么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周围的同学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
中午吃饭，叶安乐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过多久，叶安逸也端着餐盘过来了，径直在她对面坐下，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整顿饭。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她们之间的沉默从来不会是尴尬的那种，但今天这顿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通知了一个消息：下周学校组织秋游，高二年级去郊外的森林公园，可以自由组队，四人一组。
消息一出，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家纷纷开始找人组队。
叶安逸的同桌第一个凑过来：“安逸，我们一组吧！”
叶安逸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有几个人围过来邀请她。她的人缘其实不差，只是平时懒得社交，但真要组队的时候，愿意跟她一组的人并不少。
叶安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安乐的方向。
叶安乐那边也有人围着。她是那种大家都喜欢组队的对象——靠谱、负责、好说话。已经有三个女生兴高采烈地跟她确定了组队意向。
叶安逸收回目光，对周围的人说：“我跟你们一组。”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但她说完之后，又忍不住看了叶安乐一眼。
叶安乐正在跟组员讨论带什么零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叶安逸攥紧了手里的笔。
放学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以前她们是并排走的，手臂贴着手臂，有时候叶安逸会挽着叶安乐的胳膊，有时候会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今天那一米的距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叶安逸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安乐。”
她叫了全名。
叶安乐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把叶安逸的半张脸染成橘红色，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情绪很明显——是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
“你到底什么意思？”
叶安乐沉默了几秒：“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装傻。”叶安逸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这几天一直在躲我。不跟我睡，不让我碰你，吃饭离我八丈远。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叶安乐看着面前那双带着怒气和不解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她想伸手摸摸妹妹的头，想像以前一样用一个温柔的拥抱化解所有的矛盾。
但她不能。
她不能一边说要保持距离，一边又给出错误的信号。
那样对两个人都不公平。
“我只是觉得……”她斟酌着措辞，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们长大了，有些事情需要改变一下。”
“什么事情？什么事情需要改变？”叶安逸的声音拔高了，引来路人侧目，“我们是姐妹，姐妹亲密一点怎么了？碍着谁了？”
叶安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姐妹亲密一点怎么了？
如果她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姐妹，这一切根本就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她们已经不是了。
或者说，至少她已经不是了。
“回去吧。”叶安乐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继续往前走。
叶安逸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越走越远。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
不是样貌上的陌生，而是一种感觉上的陌生——就好像叶安乐身上有一扇门，从前一直是敞开的，而现在，那扇门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合上。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追上几步，在叶安乐掏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叶安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安逸，松手。”
“不放。”
“这是在楼下，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叶安逸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姐妹抱一下怎么了。”
叶安乐握着钥匙的手在发抖。
她能感受到背后那个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递过来，熨帖地贴在她的脊背上。叶安逸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都有些发疼。
她应该挣开的。
她应该严肃地告诉叶安逸这样做不合适。
但她做不到。
她站在那里，任由叶安逸抱着，在暮色渐沉的居民楼前，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偶。
过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叶安逸才终于松开手。
“你躲我也没用。”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股倔强的笃定，“我不会让你跑的。”
叶安乐没有回头。
她打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紧紧跟着，一步不落。
那天晚上，叶安逸没有再来敲她的房门。
但叶安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因为她知道——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