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分寸之外
叶家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步梯楼的五层，两室一厅，不大，但被叶安乐收拾得很干净。
父母在外地做生意，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有时候忙起来两三个月都见不着人。电话倒是打得勤，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钱够不够？”“学习怎么样？”“照顾好妹妹。”
叶安乐每次都答“够”“还行”“放心”。
挂了电话继续洗手作羹汤。
她其实早就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家里的大事小事就全是她在操持。做饭洗衣交水电费，提醒叶安逸按时吃药、换季添衣、别熬夜打游戏。
说是姐姐，其实半个妈。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叶安乐洗完澡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卧室走，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叶安逸已经躺在床上了——她的床上。
不是她自己的房间，是叶安乐的床。
白色的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颗脑袋，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屏幕的光映得她五官明明暗暗。
“你怎么跑过来了？”叶安乐站在门口，声音还算平静。
“我房间空调坏了。”叶安逸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热死了，懒得睡。”
“……”
叶安乐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叶安逸就是想赖过来睡。
从小到大，这招用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理由千奇百怪——打雷害怕、做噩梦、空调坏、床不舒服、就是想跟姐姐睡——反正每次都有正当借口。
而她每次都会让步。
“你头发还滴着水呢。”叶安乐走过去，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一条干毛巾，“起来，我给你擦擦。”
叶安逸哼哼唧唧地坐起来，背对着她，任由姐姐把毛巾盖到她头上。
叶安乐的动作很轻，先用毛巾吸掉大部分水分，再用手指一点点理顺那些打结的发丝。指腹偶尔擦过后颈，叶安逸就会缩一下脖子，含含糊糊地说“痒”。
“别动。”
“你手凉。”
“那你下次自己吹干了再来蹭我的床。”
叶安逸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擦完头发，叶安乐又把吹风机拿出来帮她把发根吹干。暖风嗡嗡地响着，她的手指穿梭在发丝间，叶安逸舒服得直往后仰，后脑勺抵在她胸口。
叶安乐的动作顿了顿。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她能感受到妹妹后脑的温度，还有那股洗发水的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瓶，此刻却觉得格外浓郁。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寸，继续吹头发。
“好了。”
收起吹风机，叶安乐转身去洗漱台收拾。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叶安逸已经自觉躺到了靠墙的那一侧，把外侧的位置留了出来。
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叶安逸睡里面，叶安乐睡外面。
因为叶安逸半夜会踢被子，睡在外面方便帮她盖。
也因为她半夜偶尔会做噩梦惊醒，睡在外面方便第一时间察觉到动静。
理由都很正当。
叶安乐掀开被子躺进去，顺手关了灯。
黑暗里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以及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
卧室不大，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不算挤，但也绝对谈不上宽敞。叶安逸睡觉不老实，翻个身就能把腿搭上来，手臂横过她的腰，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住她。
叶安乐闭着眼睛，感受着腰间那条手臂的重量。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青春期少女特有的体温。
她的身体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没事的。
从小就这样，没什么好紧张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动了动。
“姐。”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嗯？”
“你今天是不是躲我了。”
叶安乐睁开眼睛。
黑暗里看不清叶安逸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条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什么时候？”她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挽你胳膊，你抽走了。”
叶安乐沉默了两秒。
她想起来了。中午在食堂排队，叶安逸习惯性地挽住她的手臂，她当时被前面的同学叫了一声，顺势侧身避开了那个动作。
很小的一件事，小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叶安逸记住了。
“我没躲你，”叶安乐说，“前面有人叫我。”
“骗人。”
叶安逸的声音带着点不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叶安乐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因为我发现最近你靠过来的时候我的心跳会乱”？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只是……”她斟酌着措辞，“你长大了，总这么黏着我也不好。”
“哪里不好？”
“……”
“你说不出来。”叶安逸的语气忽然变得笃定，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因为你根本就觉得没什么不好，你就是故意躲我。”
叶安乐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选择转移话题。
叶安逸哼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脸往她肩窝里又拱了拱，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那你不许再躲我。”
“……嗯。”
“答应我。”
“答应了。”
叶安逸满意了，手臂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叶安乐却没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和腰腹间那条不属于自己的手臂。
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得过分。
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着叶安逸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倒是不那么嚣张了，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和白天那个嘴巴不饶人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叶安乐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中，停在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然后收了回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终于有了睡意。
但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说——
完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