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双向折磨
重逢的泪水干涸之后,接踵而来的并不是甜蜜的和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令人精疲力竭的拉扯。
那天下午,她们在咖啡馆后门的窄巷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叶安乐告诉叶安逸这一年来她去过哪些地方——先是在南方一个小镇的青年旅舍做义工,每天整理床铺、接待客人、在后厨帮忙,生活简单到不需要思考;后来又去了一家书店做店员,每天整理书架、给花草浇水、偶尔给来店里的孩子读绘本。她刻意选择那些不需要动脑、不需要与人深交的工作,让自己的大脑在一片空白中慢慢修复。
“医生说我需要降低刺激源。”叶安乐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对面屋顶的一只花猫身上,“所以我选了最安静的生活方式。没有社交,没有压力,没有……没有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叶安逸听到了。
“那你好了吗?”叶安逸问。
叶安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了一些。但还没完全好。”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学?”
“明年九月。休学期满,正好赶上秋季入学。”
叶安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让双方都好受的答案。
她们在咖啡馆门口分别时,天色已经黄昏了。叶安逸要赶最后一班车回学校,叶安乐送她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秋风把落叶吹到她们脚边,又卷走。
车来了。叶安逸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会再来的。”
叶安乐没有说“不要来”,也没有说“好”。她只是点了点头,目送车门关上,目送公交车载着那个人缓缓驶离站台,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咖啡馆的方向。
从那天起,叶安逸开始频繁地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
每个周末,她都会坐上两个小时的车,来到那家小小的咖啡馆,点一杯最便宜的饮品,坐在角落里,看着叶安乐在吧台后忙碌。有时候店里客人多,叶安乐没时间跟她说话,她就安静地坐着,看书或者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吧台的方向。有时候店里冷清,叶安乐会端着另一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聊一会儿天。
她们的对话小心翼翼,像是踩在一片薄冰上——聊天气,聊学校,聊最近看的电影和书,聊叶安逸的辩论赛打得怎么样,聊咖啡馆里遇到的奇怪的客人。她们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过去的一年,母亲的禁令,未来的打算。那些话题像一颗颗地雷,埋在她们之间的地面上,谁都不敢轻易踩上去。
但这种刻意的轻松,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张力。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叶安逸照常来到了咖啡馆。但这一次,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鼻音。
叶安乐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生病了?”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你发烧了?”叶安乐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烫的。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发烧了还跑过来?这么远的路,你在车上颠两个小时,是想把自己折腾得更严重吗?”
“我想见你。”叶安逸说,语气平淡,却让叶安乐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天下午,叶安乐请了假,把叶安逸带回自己租住的小屋——一间位于老小区里的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让叶安逸躺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煮了一碗姜丝可乐。叶安逸靠在床头,捧着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叶安乐在房间里忙碌的身影。
“姐。”
“嗯?”
“你这里好小。”
“一个人住,够了。”
“你平时都吃什么?”
“随便吃点。”
“你瘦了好多。”
叶安乐正在整理桌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是。”
叶安逸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声音低低的:“我们是不是把彼此都搞得一团糟?”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叶安乐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叶安逸苍白的脸和泛红的鼻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是。”她说,“但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叶安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信任和怀疑的神情:“你真的相信吗?”
叶安乐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相信。因为除了相信,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叶安逸在她的小屋里住了一晚。那张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但她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叶安逸睡在里面靠墙的位置,叶安乐睡在外面。黑暗中,她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过了很久,叶安逸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轻:“姐,你睡了吗?”
“……没有。”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就一下。”
叶安乐没有回答。但她在黑暗中翻过身来,面朝着叶安逸的方向。叶安逸也翻过身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握住。然后她轻轻地靠过去,把头枕在叶安乐的肩窝里。
那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像是两个人都怕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对方弄碎。
“我真的很想你。”叶安逸的声音闷在叶安乐的衣领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叶安乐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放在了叶安逸的背上。
“我也想你。”她说,声音沙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们。”
叶安逸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她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叶安乐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她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拥抱着,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那一夜,她们相拥而眠,却各怀心事。
第二天早上,叶安逸的烧退了。她起床的时候,叶安乐已经做好了早餐——白粥和煎蛋,简单但温热。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叶安逸收拾好东西,准备返校。
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嗯?”
“你还会再消失吗?”
叶安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一年前单薄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带着一种倔强的弧度。
“不会了。”她说。
叶安逸没有回头,但她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叶安乐站在门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她低头看着餐桌上那两个空碗——一碗白粥,一碗煎蛋,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
她端起那两个碗,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低头洗碗,泡沫在指缝间滑过。洗到第二个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正午的阳光中,像一座无声的雕像。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叶安逸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单元门口,背靠着墙壁,仰头望着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转身走进了秋天的风里。
她们都在承受着同一种折磨——明明深爱着对方,却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明明想要紧紧拥抱,却害怕拥抱之后再一次被撕裂。
那种折磨不像剧烈的疼痛,而更像一种慢性的、持续的低烧——不会致命,但永远不退,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准时复发,提醒她们——有些伤口,还没有愈合。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