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最痛的误会
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快要过去了。
叶安逸的手机里,那个聊天窗口依然停留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偶尔会点开,往上翻,看那些曾经的对话——琐碎的、日常的、甜蜜的、争吵的。每一条消息都像一片拼图,拼凑出那段她不愿意放手的记忆。
她翻到一条叶安乐发来的消息,时间是高三下学期的某个深夜:“睡了吗?”她回复:“没呢,等你。”叶安乐发了一个笑脸,说:“那我陪你。”只有四个字,但她当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继续走路。
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一个人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旁边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笑声和铃声混在一起,飘散在秋天的风里。
一年了。
三百多天。
她等了三百多天,没有等到任何消息。叶安乐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年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她做的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叶安逸回了一趟家。母亲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翻着书架,忽然看到一本夹在旧杂志里的病历本——那是叶安乐的病历本,大概是以前去医院时随手放在那里的。
她翻开病历本,本来只是想看看日期,却无意中看到了医生的诊断记录。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患者自述长期失眠、焦虑,伴有心悸和食欲减退症状……建议适当休息,避免精神压力过大……”
日期是她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叶安逸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她翻开下一页,又看到了另一条记录,日期是大一上学期——“患者自述症状加重,伴有间歇性头痛和注意力难以集中……建议心理咨询……”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心惊。那些记录贯穿了整个大一学年,频率越来越高,描述的症状也越来越详细。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本病历本——叶安乐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去看过医生。
她合上病历本,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个念头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成形——叶安乐的休学,也许不仅仅是为了躲避她。也许她是真的病了。也许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直到撑不住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心上,不深,但持续地疼。
十二月初,叶安逸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得到了叶安乐的消息。
那天她在学校的快递站取包裹,遇到了一个高中时的同学——那个同学恰好和叶安乐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同学无意中提到了一句:“对了,我前段时间在学校附近看到你姐了。”
叶安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看到她?她在你们学校?”
“不是在我们学校,是在我们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好像在那里打工。”
叶安逸追问了那家咖啡馆的名字和地址,当天下午就买了车票,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赶到了那座城市。
她找到了那家咖啡馆——一家小小的、藏在巷子深处的店,招牌不大,门面也有些陈旧。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行人,望着那扇玻璃门,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推开门走进去。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然后她看到了。
叶安乐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擦拭咖啡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围裙,头发剪短了一些,扎成一个低马尾,比一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得更清晰了。
叶安逸站在门口,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也许她会冲上去抱住她,也许会给她一巴掌,也许会哭着质问她为什么消失。但当叶安乐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叶安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叶安乐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慌乱,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喜和恐惧的神情。她握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叶安逸一步一步地走向吧台,在她面前站定。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叶安乐看着她,眼眶开始泛红。她放下抹布,声音沙哑:“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叶安逸盯着她的眼睛,“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消失?”
叶安乐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台已经被擦得锃亮的咖啡机:“我需要一些时间——”
“一年?”叶安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你需要一年的时间来想清楚?你想清楚了什么?想清楚了怎么彻底摆脱我吗?”
“安逸,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叶安逸的声音拔高了,引来了店里零星几个顾客的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告诉我。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安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抹布,解下围裙,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然后绕过吧台,走向咖啡馆的后门。
叶安逸跟了上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堆着一些杂物,头顶的电线上落着几只麻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叶安乐站在那道分界线的阴影一侧,背对着叶安逸。
“我生病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身体上的病。是这里。”
她转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医生说我有中度焦虑症,伴随抑郁倾向。大一那年,我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上课的时候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心悸、出汗、呼吸困难。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妈,更不敢告诉你。”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我怕你担心。更怕你因为担心我,而做出更多牺牲。你已经为了我放弃了那么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叶安逸站在阳光那一侧,看着叶安乐逆光的轮廓,看着那张比一年前消瘦了许多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所以你就选择了消失?”她的声音沙哑,“你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也不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陪我!”叶安乐的声音终于失控了,“你一定会休学,一定会放弃你自己的生活,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照顾我——而我不能让你那样做!你懂不懂?”
“那你就替我做决定了?”叶安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
“因为我不值得!”叶安乐喊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值得你为我牺牲那么多!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不能把一辈子浪费在我身上!”
窄巷里安静了下来。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旋转着落到地面上。
叶安逸看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对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觉得只要你推开我,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对吗?”
叶安乐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叶安逸缓缓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叶安乐的脸是湿的,满是泪痕。
“你错了。”叶安逸说,声音温柔而破碎,“没有你的生活,对我来说,根本不叫更好的生活。”
叶安乐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手指滑落。
“你明白了吗?”叶安逸的声音在颤抖,但目光坚定不移,“我不要你为我好。我只要你。”
窄巷里,午后的阳光缓缓移动,将那道明暗分界线一点一点地推移。阴影在缩小,光明在扩大。
叶安乐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张她思念了三百多个日夜的脸,终于——她伸出手,握住了叶安逸贴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
“对不起。”她说,声音沙哑而轻,“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叶安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这一年里,她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你欠我的。”她说,“你得慢慢还。”
叶安乐看着她,终于也笑了——带着眼泪,带着愧疚,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好。”她说,“我用一辈子还。”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