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东窗事发
春节过后，母亲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对话。她像往常一样上班、出差、打电话问候，语气和神态都与从前别无二致。但叶安乐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变了——那是一种更加细致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她们之间任何一个微小的互动。
叶安乐开始更加小心。她在母亲面前刻意减少了与叶安逸的肢体接触，说话的语气也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姐妹范围内。她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衡就会坠落。
叶安逸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配合着叶安乐的表演，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稍微有些黏人但并不越界的妹妹。但每当母亲转身离开，她看向叶安乐的目光里就会多出一层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隐隐的愤怒。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在自己家里演戏，不明白为什么最亲近的人之间需要藏着掖着。
但她没有质问叶安乐。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她们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意先说出口。
正月十五元宵节，是最后的平静。
那天晚上，母亲难得没有加班，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饭后，母亲提议去广场看灯会。叶安逸说好，叶安乐也说好。她们穿好外套，换好鞋子，一起出了门。
广场上人山人海，到处是五彩斑斓的花灯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亮闪闪的荧光棒；有情侣手牵着手在花灯下拍照；有老人在猜灯谜的摊位前驻足沉思。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混杂着烟火的气息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叶安逸被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吸引了，拉着叶安乐挤过去买了两串。她把其中一串递给叶安乐，自己咬了一口另一串上的山楂，被酸得皱起了脸，然后又咧嘴笑了。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她说。
叶安乐接过那串糖葫芦，看着她被酸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那一刻，在璀璨的花灯和喧闹的人声中，她短暂地忘记了那些压在心头的事情，只觉得这一刻很好——她们在一起，健康平安，还能对着同一串糖葫芦笑出来。
母亲走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和一个偶遇的熟人寒暄着。她偶尔回头看一眼两个女儿，看到她们并肩站着、手里举着糖葫芦的画面，目光柔和了一瞬。
但那一瞬很快就被打破了。
变故发生在回家的路上。
她们沿着广场边的步行街往回走，人群渐渐稀疏。经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口时，一辆电动车忽然从巷子里快速驶出，直直地朝她们冲过来。叶安逸走在靠外侧，电动车擦着她的身体掠过，虽然没有撞到，但巨大的惊吓让她本能地向后踉跄了一步，撞进了叶安乐的怀里。
叶安乐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马路之间。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叶安逸隔着冬衣传来的心跳。她的下巴抵在叶安逸的头顶，呼吸急促，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抚着怀里微微发抖的人，“没撞到，别怕。”
叶安逸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双手抓着她的衣服，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叶安逸松开了手，从她怀里退出来。叶安乐也松开了手臂。
她们同时想起了什么，同时转过头——
母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提着刚才在灯会上买的一袋橘子。她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瞬间——震惊、困惑、怀疑、不安，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僵硬。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叶安乐把叶安逸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一幕。她看到了叶安乐收紧手臂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超越了普通姐妹的反应。她看到了叶安逸在她怀里找到安全感时那种完全的、毫不设防的依赖。
那种反应，不像姐妹。
像恋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母亲没有当场发作。她只是沉默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叶安乐和叶安逸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然后她们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母亲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没有换鞋，没有开电视。她沉默地坐了很久，像是在酝酿什么。叶安乐和叶安逸站在客厅里，像两个等待判决的犯人，谁也不敢先坐下。
终于，母亲开口了。
“你们俩，跟我说实话。”
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令人恐惧。
叶安乐的喉咙发紧：“妈，您想问什么？”
母亲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种叶安乐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神色。
“你们之间——是不是超出了姐妹该有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叶安乐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谎话。她可以对全世界说谎，但她无法在母亲那种目光下说谎。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母亲闭上了眼睛。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突然之间头痛欲裂。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了许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妈——”叶安逸想要开口，被母亲抬手制止了。
“我问的是你姐。”母亲的目光锁定在叶安乐脸上，“安乐，你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叶安乐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而清晰：“高二。”
母亲的眼眶在一瞬间泛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们是亲姐妹。”她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亲姐妹。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知道。”叶安逸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但我们控制不了。”
母亲的目光转向她，带着震惊和愤怒：“控制不了？什么叫控制不了？”
“就是——”叶安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软，“就是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试过控制，试过保持距离，试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们做不到。”
母亲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让茶几上的橘子滚落了两颗，咕噜噜地滚到地板中央，停在了叶安逸的脚边。
“你们做不到？”她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爆发，“你们当然要做到！你们是姐妹！是亲姐妹！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是不对的！你们知不知道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们？怎么看我们这个家？”
“那我们就不让别人知道。”叶安逸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依然倔强，“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够了！”母亲厉声打断了她，“你以为是演电视剧吗？说走就走？你们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酷！”
她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的叶安乐：“安乐，你是姐姐，你比她懂事。你说——你说这该怎么办？”
叶安乐站在原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
“妈，对不起。”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您接受不了。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试过推开她，试过假装不爱她。但我做不到。”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如果您一定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是我没有当好这个姐姐。”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两个流泪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姐妹俩的心上，却重如千钧。
叶安逸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抽动着。叶安乐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头顶。
窗外，元宵节的烟花还在远处绽放，一朵接一朵，绚丽而短暂。炮竹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欢庆。
而在这个房间里，冬天还没有过去。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