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志愿分歧
从海边回来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上了教室后墙，每一天的流逝都伴随着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响和试卷翻动的沙沙声。整个高三年级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战争，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奔跑。
叶安乐也不例外。她的成绩本就名列前茅，进入高三后更是全力以赴，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午休时间也在做题。她的目标明确——考上省内最好的那所大学，学临床医学。那是她从高一就开始规划的道路，清晰、稳定、无可挑剔。
但这份清晰之中，藏着一个她从未对人言说的私心。
叶安逸的成绩也在进步。她本来就不笨，只是以前不肯用功。进入高三后，她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样，开始认真听课、做笔记、刷题。班主任在家长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说她是“高三进步最大的学生之一”。母亲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难得地夸了她几句。
但叶安乐注意到一个细节——叶安逸从来没有跟她讨论过自己想考哪所大学。
每次她提起这个话题，叶安逸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含糊地说“到时候再看呗”。叶安乐追问了几次，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高三的节奏太快，容不得她花太多时间去琢磨这件事。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志愿填报，让学生和家长提前了解流程，也为后续的正式填报做准备。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这次虽然是模拟，但请大家认真对待，因为这关系到你们对自己定位的判断。”
叶安乐填了自己的目标院校和专业，然后去找叶安逸，想看看她填了什么。
叶安逸不在座位上。她的模拟志愿表摊开在桌面上，被一本书压着。叶安乐本来只是想等她回来，但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表格，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第一志愿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
邻市一所师范院校的名字。那所学校的分数线比她自己的目标低了将近一百分，距离她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市，大约两百公里。
叶安乐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那天晚上回到家，叶安乐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做题。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叶安逸从浴室出来。
叶安逸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表情这么凝重。”
“我看到你的模拟志愿了。”
叶安逸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擦拭：“哦，那个啊，随便填的。”
“你第一志愿填了那所师范院校。”叶安乐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压抑的风暴，“你的分数完全可以报更好的学校，为什么要填那里？”
叶安逸沉默了几秒，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叶安乐对面坐下来。她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有那种嬉笑的痕迹。
“因为我查过了，”她说，“那所学校离你的大学不远，高铁一个小时就到了。”
叶安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安逸——”
“你先听我说完。”叶安逸打断了她，声音平稳而坚定，“我知道你的目标是那所医学院，我也知道你的分数肯定能上。我不会拖你的后腿，也不会要求你为了我改变志愿。但我想离你近一点——不是每天都能见面，但至少想见的时候能见到。”
“但你完全可以选更好的学校。”叶安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冲刺重点大学，你没必要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叶安逸再次打断了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也是为了我自己。对我来说，离你近一点，比上什么名牌大学更重要。”
叶安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叶安逸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心疼、恐惧，交织在一起。她感动于叶安逸的毫不犹豫，心疼她为了自己甘愿降低标准，恐惧于这份感情的重量——它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起。
“安逸，”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还小，你不明白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高考志愿关系到你的一生，你不能因为一时冲动——”
“我没有冲动。”叶安逸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想了很久。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想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我愿意承担。”
“但我不愿意！”叶安乐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丝失控的颤抖，“我不愿意你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前途！你懂不懂？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后悔了，你让我怎么办？”
叶安逸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我不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后悔？你现在才十七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你呢？”叶安逸反问，“你替我做这个决定，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叶安乐被她问得愣住了。
“你看，”叶安逸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们谁都无法预知未来。你选择替我着想，我选择为你着想——我们都没有错。但你能不能至少尊重一次我的选择？”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窗帘的一角。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归于沉寂。
叶安乐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只是不想你将来怪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叶安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不会怪你的。”她说，目光认真而温柔，“我只会怪我自己不够勇敢。所以，让我勇敢一次，好吗？”
叶安乐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面容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没有再反对。
但她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沉默着，反握住了叶安逸的手。
模拟志愿的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了，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但叶安乐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它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正在悄悄地生根发芽，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十二月的一个深夜，叶安乐一个人在书房里复习。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生物化学教材，荧光笔画满了重点。她盯着书页上的氨基酸结构式，目光却没有焦点。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高考志愿填报的官方网站上。她的鼠标光标悬停在“修改志愿”的按钮上，已经停留了将近十分钟。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决定。
她要把自己的第一志愿改成邻市的那所综合性大学。虽然不是医学院，但也有生物科学专业，将来考研再转医学方向也来得及。最重要的是——那所大学和叶安逸填的师范院校在同一个城市。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自己从高一就开始规划的医学梦想，意味着走一条更曲折的路，意味着将来可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原本的目标。
但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无法承受和叶安逸分隔两地的四年。她无法想象每天早上醒来看不到她的脸，无法想象想见她的时候只能通过一块冰冷的屏幕，无法想象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她身边。
她点击了“确认修改”。
屏幕上弹出提示框：“您的志愿已修改成功。”
她关掉网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拿起笔，继续看书。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在隔壁房间里，叶安逸也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刚刚登录了高考志愿填报系统，把自己之前填好的第一志愿删掉了，换成了另一所学校——叶安乐目标医学院所在城市的一所专科院校。
她的分数够不上那所城市的任何一所本科院校，但她查过了——有一所专科学校的护理专业还不错，录取分数线她绰绰有余。而且那所学校距离医学院只有三站地铁。
她点击了“确认修改”。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没有告诉叶安乐。
就像叶安乐没有告诉她一样。
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各自隐瞒的秘密。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对方。
却不知道，正是这种守护，将把她们推向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