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生就冻醒了。
庙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哈口气都能结成霜。他坐起身,发现刀疤刘裹着被子睡得正熟,呼噜打得震天响。
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李生推门走了出去。外头的天还是灰扑扑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雪还要下。
他往西街走,脚步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走到那口老井边时,脚步顿住了。
井沿上蹲着个人。
红衣,黑发,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李生下意识按住腰后的刀。但奇怪的是,心口的胎记没有像昨晚那样发烫,反而温温的,像是在安抚他。
“喂。”他开口。
那人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
是驿站那个红衣女人。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在这儿哭什么?”李生问。
“要你管?”花弄影抹了把脸,站起身,“你怎么也在这儿?”
“查案子。”
“查案子查到井边来?”花弄影扯了扯嘴角,“这井早枯了。”
李生走到井边往里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冲上来。
“昨晚我看见个人影坐在这儿。”他说,“是你吗?”
花弄影笑了,笑容有点苦:“我要是昨晚坐在这儿,现在还能跟你说话?”
她转过身要走。李生叫住她:“等等。你知道些什么,对吧?关于这镇子的事,关于那些烧死的人。”
花弄影停住脚步,却没回头:“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告诉我。”李生走到她面前,“那些人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个说法。”
花弄影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李生,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真相,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花弄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些人,生来就是用来牺牲的。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李生心头一紧:“你说谁?”
花弄影没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进李生手里:“拿着。要是碰见红影子,把这个撒出去,能保你一命。”
李生低头看手里的瓷瓶。白玉的,触手温润,瓶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什么?”
“别问。”花弄影说完,转身就走。
红色的身影在晨雾里很快消失了。
李生握着瓷瓶站在原地,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李生!”
刀疤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李生回头,看见他正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
“又死了一个。”刀疤刘喘着气,“东街王寡妇。今天早上她儿子发现的,跟之前一样,烧得只剩个印子。”
李生心里一沉:“去看看。”
两人赶到东街时,王寡妇家门外已经围了几个街坊。都是些老人,脸上写满了恐惧。
屋子里,床上那个人形的焦痕刺眼得很。空气里那股甜腻的焦香味浓得让人想吐。
王寡妇的儿子蹲在墙角哭,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生走过去,蹲下身:“你娘昨晚有什么不对劲吗?”
少年抬起泪眼:“没、没有……就跟平常一样……就是……就是她说这几天老做梦。”
“梦见什么?”
“梦见一棵很高的树。”少年抽噎着说,“树上结了两个果子,一个银色,一个红色。她说……那个红色的果子在哭,哭得好伤心……”
李生的手猛地攥紧了。
红色的果子在哭。
“她还说什么了?”
少年摇摇头:“没了。就说心疼……心疼那个果子。”
刀疤刘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床底下翻出个小木匣。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一张符纸。
黄色的符纸,朱砂画的咒文已经褪色了。
李生接过符纸,翻过来一看——背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树……果……别分开……”
和那张画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口那块胎记开始发烫,烫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李生?”刀疤刘看他脸色不对,“你没事吧?”
“没事。”李生把符纸收好,“先回去。”
两人离开王寡妇家。外头的老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能解决吗?”
“还会不会死人啊?”
“救救我们吧……”
李生看着那一张张惶恐的脸,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我们会尽力。”
回到土地庙,刀疤刘倒头就睡。李生却睡不着,他坐在门槛上,盯着手里的符纸和瓷瓶看。
树。果。别分开。
花弄影说,有些人天生就是用来牺牲的。
还有那个红色的果子在哭……
这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总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可偏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在想什么?”
李生抬起头,发现刀疤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门框上看他。
“想不明白。”李生说,“这些人死得蹊跷,可又找不出原因。”
“要我说,就是闹鬼。”刀疤刘在他旁边坐下,“红莲业火,那是传说里的东西。真要有,也是天灾,咱们凡人管不了。”
“那为什么只在这个镇子闹?”
“谁知道呢。”刀疤刘点了袋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也许这镇子风水不好,也许得罪了哪路神仙。这种事,说不清的。”
李生没说话。他看着外头又开始飘起的雪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
跟他心口的胎记有关,跟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有关,也跟……那个总在梦里等他的人有关。
“老刘。”李生忽然开口,“你信命吗?”
刀疤刘吐出一口烟:“信不信的,有区别吗?该来的总会来。”
“那如果……”李生顿了顿,“如果有些人的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刀疤刘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李生,我在这世上混了四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命这玩意儿,是你自己挣出来的。别人说你是啥,你就是啥?放他娘的屁。”
李生笑了。笑得有点苦。
是啊。命是自己挣的。
可如果……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呢?
夜深了。
李生躺在铺盖上,睁着眼睛看庙顶的破洞。雪从破洞里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个很清晰的梦。
梦里有一棵很高的树,通体银色,树叶却是红的,像火焰一样在风中摇曳。树上结了两个果子,一个银白如月,一个赤红如血。
红果子在哭。哭得很伤心,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地上,开出红色的花。
然后,有个人走到树下。
那人穿着白衣,头发也是银色的,额间有一道银痕。他抬起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红果子哭得更凶了。
它说:“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
可那个人听不见。他转身走了,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红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碎了。
李生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口的胎记烫得厉害,像要烧起来一样。
窗外,天还没亮。雪还在下。
李生捂住胸口,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烫得他手指都在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红果子……是他。
那个白衣人……就是总在他梦里出现的那个人。
而他,一直在等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李生咬紧牙,从铺盖上爬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纷飞的大雪。
雪里,好像又传来了哭声。
很轻,很细,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哭声在说:
“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李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很坚定。
不管这是不是命。
不管结局会怎样。
他都要找到那个人。
问问他——
你到底,有没有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