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影

李生在破庙门槛上坐了很久,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刀疤刘已经睡熟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这家伙心大得很,说睡就睡,也不管这地方刚死过那么多人。

李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腿脚。他得出去看看。

“你去哪儿?”刀疤刘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李生回头,看见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睛看他。

“睡不着,转转。”

“大半夜转什么?”刀疤刘坐起来,“这地方邪乎,你别瞎跑。”

“就是邪乎,才得看看。”李生系紧棉袄的带子,“你要是怕,就接着睡。”

刀疤刘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我怕个屁。走走走,老子陪你。”

两人出了庙门。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着,透不出多少光。整条街上黑漆漆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李生顺着主街往西走。刀疤刘跟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白天不是看过了么?”

“白天看不出来的东西,晚上才能看见。”李生说。

他心口那块胎记又开始发烫了。从出庙门开始,温度就一点点往上升,现在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西街比主街更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星半点,照在青石板路上,惨白惨白的。

走到街中间那口老井边时,李生停住了脚步。

刀疤刘也跟着停下来:“怎么?”

李生没说话。他盯着井口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白天看见的那种飘忽的红影。这次更清晰,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背对着他们坐在井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看……”李生刚开口,刀疤刘已经抢先一步。

“我看见了。”刀疤刘的声音发紧,“这他娘的……”

那人形轮廓忽然动了一下。它缓缓抬起头,像是要转过来。

李生本能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心口的胎记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恐惧,是……悲伤。一种沉重的、快要压垮人的悲伤。

轮廓没有转过来。它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几秒,然后,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去,消失在夜色里。

街又空了。

刀疤刘长长出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李生松开刀柄,手心全是汗。那股悲伤的感觉还在心头萦绕,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还要往前吗?”刀疤刘问。

李生看向街的尽头。那里更黑,像一张等着吞噬一切的嘴。但他心口的胎记在催促他——去吧,去那里。

“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百来步,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门楣上还挂着白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这就是老刘头的家。

门虚掩着,李生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院子不大,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雪面上有几串杂乱的脚印——应该是白天有人来过。

堂屋的门开着,里头黑黢黢的。李生跨过门槛走进去,刀疤刘举着火折子跟在后头。

火光照亮了屋子。很普通的农家陈设,桌椅板凳,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但空气中那股味道——烧焦的甜香,浓得化不开。

李生皱了皱眉。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在驿站那个红衣女人身上闻到过,但这里的更浓,更……死寂。

刀疤刘举着火折子往里屋走,李生跟过去。

里屋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但床单中间,有一块焦黑的痕迹,正好是一个人躺着的大小。痕迹的边缘,花瓣的形状隐约可见。

红莲花。

刀疤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痕迹:“怪了,床单都烧穿了,底下的褥子却没事。”

李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串脚印。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

不是恶意的那种,而是一种……悲哀的注视。

“李生。”刀疤刘忽然叫他。

李生回头。刀疤刘举着火折子照向墙角:“你看这个。”

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箱子没锁。李生走过去打开,里头是些杂物:几件旧衣服,一个针线盒,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拿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做工很粗糙,但擦得亮亮的。

“老刘头老婆的?”刀疤刘猜测。

李生没回答。他把镯子放回去,正准备合上箱子,忽然看见箱底压着一张纸。

是很粗糙的黄纸,对折着。李生拿出来展开,就着火折子的光看。

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棵树。树很高,分了两根枝桠,一根是银色的,一根是红色的。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银色,一个红色,手拉着手。

画的旁边还有几个字,写得更潦草,勉强能认出是:“不……不要分开……”

李生的手抖了一下。

心口的胎记,在这一瞬间,烫得他几乎站不稳。那种悲伤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烈,带着一种……渴望。渴望靠近什么,渴望回到什么地方。

“这画的什么玩意儿?”刀疤刘凑过来看。

“不知道。”李生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看看。”

两人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异常。正准备离开时,李生忽然停住了。

“你听。”

刀疤刘竖起耳朵。外头,很轻很轻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门外。

刀疤刘脸色变了:“走走走,赶紧走。”

两人快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推门出去。街上的哭声更清晰了些,但依然找不到源头。像是在左边,又像是在右边,飘飘忽忽的,抓不住。

李生站在门口,闭上眼睛仔细听。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很绝望。

然后,哭声里忽然夹杂了别的声音。

是说话声。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对谁说话。

“……别走……别分开……”

李生猛地睁开眼睛。

刀疤刘已经跑出十几步了,回头冲他喊:“李生!走啊!”

李生最后看了一眼老刘头的家,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跑回土地庙,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刀疤刘脸色发白:“这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李生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又仔细看了一遍。

树。双生。不要分开。

还有那句“别走……别分开……”

这些东西,和他心口的胎记,和那个总在他梦里出现的、看不清脸的人影,到底有什么关系?

刀疤刘已经在铺盖上躺下了:“睡吧,明天天亮再说。这鬼地方,晚上真不能待。”

李生也躺下,但没闭眼。他盯着庙里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隐约间,好像又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在。

李生翻了个身,手按在心口。胎记已经不烫了,恢复了那种温温的触感。

他闭上眼,对自己说:睡吧。明天,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但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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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玄天宗,问道峰。

谢承苏睁开眼。

他刚刚结束一轮打坐,但今日的灵力运转格外滞涩。额间那道银痕隐隐发烫,这感觉……很陌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夜色浓重,星子稀疏。但在他眼中,南方的天际,有一缕极淡的红光在流动,像血融进水里,散而不散。

那是劫火的气息。

他抬手按了按额间。银痕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痛皮肤。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身体不适。这种感觉……该怎么描述?

他皱起眉,试图在庞大的知识库中寻找匹配的词汇。最终,他只找到两个字:不安。

为什么不安?

他推算过,红莲劫虽凶险,但只要按计划行事,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化解。这已经是很高的成功率了。

那么,这份“不安”从何而来?

窗外,一只夜鸟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谢承苏忽然想起临行前,陆清影对他说的话:“承苏,此去南方,若遇见什么人让你觉得……特别,记得带回来让我看看。”

特别?

他当时不理解。现在依然不理解。

但不知为何,此刻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双眼睛。

不是真实见过的眼睛,而是……梦里的。很模糊,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很亮,看着他时,像藏着千言万语。

谢承苏闭上眼,试图驱散这无用的幻象。

他要准备出发了。南方的异动越来越明显,不能再耽搁。

至于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记录下来,存档,然后,暂时搁置。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下南行的最后一份计划书。

窗外,南方的天空,那缕红光又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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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连载中桃酥桃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