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下的路

李生天没亮就出了门。

背上那个包袱不大,里头就几件换洗衣裳、干粮和水。钱袋子贴身揣着,短刀别在腰后,用棉袄遮得严严实实。他踩着还没被人踩过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往镇子外头走。

无妄川的南门,其实就两截破木头搭的架子,连个门板都没有。守门的兵丁蜷在避风的棚子里打瞌睡,李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出去,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出了镇子,官道在雪地里就剩下个模糊的印子。李生没走官道,他熟门熟路地拐上旁边一条小道。这条路窄,绕远,但安全——没有税卡,没有拦路的山贼,最多碰见几个同样不想惹麻烦的赶路人。

走到晌午,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李生找了个背风的山岩,坐下歇脚,掏出块硬邦邦的饼子啃。饼是周婆婆昨晚塞给他的,里头掺了点儿糖,不算难吃。

刚啃了两口,心口那块胎记忽然又烫了一下。

这次比在酒馆里那次明显,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李生皱起眉,放下饼子,掀开衣领看。

胎记还是那样,暗红色的火焰形状,但在昏暗的天光下,边缘好像……亮了一点?

不是错觉。那暗红色里确实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像炭火将熄未熄时的暗芒。

李生盯着看了几秒,伸手去摸。温度没变,还是温的。但那点暗芒,随着他手指靠近,好像还闪烁了一下。

“邪门。”他低声骂了句,把衣领拉好。

这些年这胎记有过各种反应,会发热,会发疼,但发光还是头一回。落霞镇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它这样?

他三口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口水,起身继续赶路。得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那个废弃的驿站,不然这天气在外头过夜,非得冻死不可。

下午的路更难走。雪虽然停了,但风大了,卷着地上的积雪往人脸上扑。李生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前拱。

快到傍晚时,他终于看见了那个驿站的轮廓——几间破屋子,屋顶塌了一半,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像几座孤坟。

走近了,李生脚步慢下来。

驿站门口拴着三匹马。

马是好马,毛色油亮,鞍具齐整,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马背上搭着行囊,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也是赶远路的。

李生手摸到腰后的刀柄,放轻脚步,绕到驿站侧面,从一扇破窗户往里看。

屋里生了堆火,三个人围坐着。看打扮,像是跑江湖的镖客。一个年长些,满脸风霜,正拿着块干粮在火上烤。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在擦拭长剑,另一个抱着胳膊打盹。

李生扫了一眼他们的行囊。没有镖旗,没有货物,不像是走镖的。倒像是……找人,或者去办事。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那年长的镖客忽然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李生心里一紧,但没动。

那镖客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继续烤他的干粮,嘴里说了句什么。擦剑的年轻人点点头,把剑插回鞘里,也往窗户这边瞥了一眼。

李生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松开刀柄,直起身,从正门走进去。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打盹的那个也醒了,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过路的。”李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借个地儿歇脚。”

年长的镖客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小兄弟自便。这地儿也不是我们的。”

李生找了处离火堆稍远的墙角,放下包袱,坐下。他没脱棉袄,手就搭在膝盖上,离腰后的刀不远。

那镖客把烤好的干粮掰开,分给两个年轻人,又掰了一块,递给李生:“小兄弟,吃点热的。”

李生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犹豫了一秒,接过:“多谢。”

干粮烤得外焦里软,带着火气,比冷饼子好吃多了。李生慢慢吃着,眼睛没离开那三个人。

“小兄弟这是往哪儿去?”年长的镖客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聊天。

“南边,探亲。”李生说。

“巧了,我们也往南边。”镖客笑了笑,“南边最近不太平,小兄弟一个人赶路,胆子不小。”

“没办法,家里有事。”

镖客点点头,没再多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

李生吃完干粮,从自己包袱里摸出水囊,喝了两口。水冰凉,顺着喉咙往下淌,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心口的胎记又烫了一下。

这次比前两次都厉害,像是有团火苗在心口燎了一下。李生手一抖,水囊差点掉地上。

他强忍着没去摸,但额头上已经冒了层细汗。

“小兄弟不舒服?”那个擦剑的年轻人忽然开口,眼睛盯着他。

“没事。”李生把水囊塞好,“赶路累了。”

年轻人没再说话,但眼睛还在李生脸上停了几秒,才移开。

李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假装休息。心跳得有点快,那块胎记还在持续发烫,温度越来越高,烫得他胸口发疼。

不对劲。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以前就算靠近某些特殊地方,胎记也最多是温热,从没这样烫过。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或者说,他在靠近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看向那三个镖客。

他们还在火堆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往他这边看一眼。年长的那个从行囊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粉末撒在火堆周围——是驱虫驱蛇的药,跑江湖的常备。

没什么异常。

那问题出在哪儿?

李生正想着,驿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急,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门口。

屋里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打盹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火堆一阵乱晃。

进来的是个女人。

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扎眼。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生得极好,但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气。她手里提着根马鞭,鞭梢还在滴水——外头又下雪了。

红衣女人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李生脸上停了停,嘴角一勾:“哟,挺热闹。”

她径直走到火堆边,把湿漉漉的马鞭往地上一扔,伸手烤火。那三个镖客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李生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女人不对劲。不是说她穿得招摇,也不是说她长得好看——无妄川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是她身上有股味儿,一股……烧焦的味儿,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香。

而且,她进来之后,心口的胎记,烫得快烧起来了。

李生咬着牙,忍住了没去捂胸口。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

“小兄弟,你很热?”红衣女人忽然看向他,笑吟吟地问。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李生。

李生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有点哑:“赶路累了,出点汗。”

“是吗?”红衣女人歪了歪头,“我还以为,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吓的呢。”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那三个镖客的手都按在了兵器上。年长的那个盯着红衣女人:“这位姑娘,话里有话啊。”

红衣女人咯咯笑起来:“开个玩笑,紧张什么。”她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擦擦嘴,“你们也是去落霞镇的吧?”

没人接话。

“别装了。”红衣女人把酒壶揣回去,“这荒郊野岭的,往南边去,除了落霞镇还能去哪儿?那地方现在可热闹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那儿凑。”

她说着,又看了李生一眼:“小兄弟,你也是?”

李生点点头。

“为了那五百灵石?”

“嗯。”

“有志气。”红衣女人笑得更欢了,“不过姐姐劝你一句,那钱不好拿。已经死了十七个人了,烧得连渣都不剩。下一个是谁,谁知道呢?”

她说完,也不管屋里人什么反应,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火堆噼啪响着。那三个镖客低声商量了几句,也各自坐下休息,但手都没离开兵器。

李生靠在墙上,胸口那块胎记还在烫。但奇怪的是,那红衣女人坐下之后,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他悄悄掀开一点衣领,往里看了一眼。

胎记还在发亮,但已经不是暗红色了,而是变成了……橘红色?像烧红的炭,在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细微的光在流动。

李生赶紧把衣领拉好,闭上眼睛。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

天快亮时,李生被一阵动静惊醒。他睁开眼,看见那三个镖客已经在收拾行囊了。红衣女人还靠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李生也起身,收拾好东西。出门时,外头天刚蒙蒙亮,雪又积了厚厚一层。

那三个镖客上马走了,往南。红衣女人也出来了,翻身上马,看了李生一眼:“小兄弟,真不跟姐姐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儿。”

“不用了。”李生说。

“随你。”红衣女人笑笑,一甩马鞭,马儿撒开蹄子跑了。

李生站在原地,看着三匹马和一匹马的蹄印在雪地里延伸向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胎记已经不那么烫了,恢复了之前的温热。

但那股烧焦的甜香味,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他深吸一口气,踩着积雪,继续往前走。

还有两天的路。落霞镇,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十里外,另一条官道上,一匹白马正不紧不慢地往南走。马上的人一身白衣,额间一道极淡的银痕,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谢承苏抬眼看了看天色,从行囊里取出记录玉简,用指尖在上面刻下一行字:

“辰时初,抵黑风岭。灵气扰动加剧,方向正南偏西十五度。前方三十里,有微弱火属异常波动,持续约半刻钟后消散。”

刻完,他将玉简收回,继续前行。

白马踏过积雪,蹄声清脆,在空旷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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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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