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天的活儿

无妄川这鬼地方,冬天真能冻死人。

李生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乱响的破木门,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去。屋里那股味儿——劣酒混着汗臭,再加点炭火灰——扑面而来。他吸了吸鼻子,咧嘴笑了。这味儿才对劲儿,暖和,活着。

“李小子!这边!”

角落那张桌上,刀疤刘正冲他招手。那张脸,从眉骨到下巴一道深疤,在油灯底下像条趴着的蜈蚣。桌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老熟脸。

李生拖着步子过去,一屁股坐下,伸手就从桌上抓了把花生米:“有活儿?”

“大活儿。”刀疤刘压低嗓子,那双混浊的眼睛往酒馆里扫了一圈,“南边,落霞镇。”

桌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李生嚼着花生米,嘎嘣响,等下文。

“半个月前,落霞镇开始死人。”刀疤刘声音更低了,“不是寻常死法。人好好的,睡到半夜,自个儿烧起来。烧得干净,连灰都不剩,地上就留个印子——红莲花。”

有人倒抽了口凉气。

“红莲业火?”对面老陈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刀疤刘摇头,“镇上修士请了青云观的老道去看,那老道刚进镇子脸就白了,说什么‘天地不仁’,当天就跑没影了。现在整个镇子人心惶惶,活人快跑光了。”

李生又抓了把花生米:“多少钱?”

“五百灵石。”刀疤刘伸出五根手指,“查明白怎么回事,解决了,再加一千。”

桌上安静了几秒。五百灵石,在无妄川这种地方,够活三年了。一千五,能换把不错的家伙事儿。

“这肥差,你自己不去?”老陈眯着眼。

刀疤刘咧嘴笑了,那道疤扭得更难看:“我要是敢去,还轮得到你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实话说了,我派了俩探子。一个没回来,一个回来了,疯了。嘴里就俩字儿——‘火’,‘花’。”

李生心口的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厉害,就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块胎记。这些年就这样,碰上某些地方,听说某些事儿,心口这块火焰形的胎记就会有反应。有时候是暖,有时候是刺疼。这回不太一样,没那么疼,但那股子热劲儿,半天没散。

“我去。”李生说。

桌上人都看他。刀疤刘挑了挑眉:“李小子,想清楚。这钱烫手。”

“不烫手,还值这个价?”李生拍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定金二百,事成结清。老规矩。”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袋子,扔过去:“三天后,落霞镇东头土地庙。别迟到。”

李生接住袋子掂了掂,转身往外走。身后老陈喊:“李生,缺钱的话,哥这儿还有几个小活儿……”

“不用。”李生头也不回,摆摆手,“这个够了。”

推开木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里头油灯一阵乱晃。门在身后合上,把那股子嘈杂和暖意都关里头了。

街上空荡荡的,就三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缩着脖子走得飞快。雪还在下,细碎的,落在李生露着的脖子上,冰得他一激灵。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往住处走。街角屋檐底下,蜷着个老乞丐,伸着个破碗。

李生脚步顿了顿,从刚拿的袋子里摸出两颗碎银,弯腰放碗里。老乞丐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找个避风地儿。”李生说了句,接着往前走。

身后传来老乞丐含糊的声音,听不清是谢还是咒。无妄川的人都这样,给点儿善意,他们又想要,又怕。

回到住处——租来的破土坯房,四面漏风。李生点上油灯,那点儿光勉强照亮这小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堆着些零碎,就这些了。

他脱下棉袄,掀开里衣。油灯底下,心口那块暗红色的火焰形胎记清清楚楚。这会儿,它正散着股温热,不烫,但持续不断,像贴了块温乎的玉。

李生伸手,用指头碰了碰胎记边沿。温度比体温高点,还跟着心跳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落霞镇……红莲……”他低声念叨。

这些年,他没少打听这块胎记的来历。问过江湖郎中,问过游方术士,甚至偷摸进过几个小门派的藏书楼,屁都没找着。都说就是块胎记,就是形状怪点儿。

但李生知道不是。

十岁那年,他差点冻死在无妄川的雪夜里。人都快没知觉了,心口这块突然烫起来,一股暖流从心口窜到四肢百骸,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打那以后他就明白,这东西不简单。

后来他还发现,自己受伤好得比旁人快得多。普通的刀伤,别人得养半个月,他三五天就结痂了。而且火这玩意儿,好像跟他熟——不是烧不着他,是火好像“认得”他,很少真把他怎么样。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在无妄川这种地方,有点儿特别的,就容易被人惦记。

李生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些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干粮,水囊,火折子,还有一把用布裹着的短刀。

他拿起短刀,抽出来。刀是普通铁刀,刀刃却磨得雪亮,油灯底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发黑,浸透了血和汗——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又要出门?”门外传来个苍老的声音。

李生麻利地把刀插回布套,盖上箱子,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房东周婆婆,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个粗陶碗,正冒热气。

“婆婆,这么晚还没歇?”李生侧身让她进来。

周婆婆颤巍巍地走进来,把碗放桌上:“煮了点姜汤,喝点儿驱驱寒。”她看了眼李生收拾到一半的行囊,“又要出远门?”

“嗯,接了个活儿。”

“险不险?”

“还行。”

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你呀,就不能找个安稳营生?整天刀口舔血的,啥时候是个头。”

李生笑了笑,没接话。姜汤滚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那股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

安稳营生?在无妄川,所谓的安稳营生就是去矿场卖命,干上三年肺里全是石头渣子,咳血咳死。要么在码头扛包,被监工当牲口使,累死摔死都没人管。他宁可接这些要命的活儿,至少死也死个明白。

“这回去哪儿?”周婆婆问。

“南边,落霞镇。”

周婆婆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点点头:“南边暖和点儿。早点儿回来,下个月房租给你留着房。”

“谢婆婆。”

周婆婆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李生一眼:“小心火。”

门关上了。李生端着碗,站在原地。

小心火。

周婆婆为啥特意说这个?是顺嘴,还是知道点儿什么?

他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收拾好东西,吹了油灯,和衣躺在床上。黑漆漆的屋里,心口的胎记还温乎着,像在指路,又像在警告。

窗外,雪还在下。无妄川的夜里静得吓人,只有风从破屋檐穿过的呜呜声。

李生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是刀疤刘的话——“人好好的,半夜自个儿烧起来,烧得干净,地上就留个红莲花印子。”

红莲……

他伸手按住心口的胎记,那温度,好像又高了一点。

三天后,落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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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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