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李生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跟镇子上的人不一样——镇民们走路的步子都是虚浮的,带着惶恐和不安。而这个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从容不迫。
刀疤刘也醒了,他坐起身,警惕地盯着庙门。
脚步声在庙门外停住了。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李生看见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白靴踏进门槛。靴面上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有,在这雪天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
银发,白衣,身材修长挺拔。最扎眼的是那张脸——好看到有些不真实,像是玉石雕出来的,眉眼精致得过分。但那双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刀疤刘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你是谁?”
年轻人没看刀疤刘,他的目光落在李生身上,停留了三息,然后移开。像是在看一件物件,确认它在那儿,就够了。
“玄天宗,谢承苏。”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奉师门之命,调查落霞镇异象。”
玄天宗。李生听说过这个名字,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高高在上,跟无妄川这种地方隔着十万八千里。
“玄天宗也管这种小事?”刀疤刘的语气不怎么客气。
“红莲业火,非小事。”谢承苏走进来,动作从容地掸了掸肩上的落雪,“二位是?”
“接悬赏的。”李生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嗓子发紧,只觉得心口那块胎记烫得厉害,比昨晚任何时候都要烫。
谢承苏的视线又落回他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点:“悬赏?”
“嗯。”李生别开目光,不想跟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对视,“镇子上死了人,我们接活儿来查。”
“可有所得?”
“有一些。”李生从怀里掏出那张画,递过去,“这个,从死者家里找到的。”
谢承苏接过画,展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额间那道极淡的银痕,似乎亮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快到李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烬渊神树。”谢承苏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你知道?”李生问。
“玄天宗古籍有载。”谢承苏将画折好,递还给李生,“此物,你们留着无用,交给我处理吧。”
刀疤刘皱起眉:“凭什么?”
“凭此物涉及天地劫数,非你等所能插手。”谢承苏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二位可就此离去,悬赏金额,玄天宗会双倍补偿。”
“嘿——”刀疤刘气笑了,“老子接的活儿,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非也。”谢承苏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是劝你们莫要涉险。红莲业火,沾之即焚,魂魄不留。”
李生没说话。他看着谢承苏,忽然问:“你也觉得那些人死于红莲业火?”
“是。”
“为什么?”李生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镇子?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
谢承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劫数使然,无需理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李生却听得心头火起。
无需理由?
那是一条条人命。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他们死得那么惨,到头来就换来一句“劫数使然”?
“我不信。”李生盯着他,“我要查清楚。”
“你会死。”谢承苏说得很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你的修为,沾上劫火,必死无疑。”
“那也是我的事。”李生转身,开始收拾铺盖,“老刘,我们走。”
刀疤刘愣了一下:“去哪儿?”
“查案。”李生把铺盖卷好背在身上,“既然这位仙长觉得我们不行,那我们就自己查。”
他走到门口,谢承苏侧身让开。擦肩而过的时候,李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冷香,像雪后松针的味道。
“等等。”谢承苏忽然开口。
李生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与你同去。”谢承苏说。
李生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为何?”
“你们对此地熟悉,可省我探查时间。”谢承苏的语气依旧平淡,“作为交换,我可保你们性命无虞。”
刀疤刘嗤笑一声:“老子不用你保。”
“那便只保他一人。”谢承苏看向李生,“如何?”
李生皱起眉。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但谢承苏说得没错——有玄天宗的人在,确实安全些。
而且……他总觉得,这个谢承苏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
那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行。”李生点头,“但说好了,各查各的,互不干涉。”
“可。”谢承苏应得干脆。
三人出了土地庙。外头的雪小了些,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李生走在前面带路,刀疤刘跟在他身边,谢承苏落后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这小子什么来头?”刀疤刘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李生说,“但肯定不简单。”
“废话,玄天宗的人哪个简单?”刀疤刘啐了一口,“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好像咱们都是蝼蚁似的。”
李生没接话。他偷偷往后瞥了一眼。
谢承苏正抬头看着天,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李生赶紧收回视线,心跳得有点快。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这个谢承苏冷漠又高傲,说话还不中听,可他偏偏就是……移不开眼。
“先去哪儿?”刀疤刘问。
“井边。”李生定了定神,“我想再看看。”
三人走到西街那口老井边。井沿上积了层新雪,把昨晚的痕迹都盖住了。
谢承苏走到井边,伸出手指在井沿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了点雪,他捻了捻,然后闭上眼睛。
李生看见他额间的银痕又亮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是一道细细的银线,在皮肤底下流动。
几息之后,谢承苏睁开眼:“三日前,子时,有一女子在此哭泣。”
李生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
“残念未散。”谢承苏看向他,“你昨晚也看见了,对吧?”
“……嗯。”
“那女子,非人非鬼。”谢承苏顿了顿,“是劫火余烬化形。”
刀疤刘听得一愣一愣的:“啥意思?”
“意思是,”谢承苏转身看向镇子深处,“这镇子里,有东西在收集死者的执念,化为己用。红莲业火焚身不假,但那些人在死前,都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不甘——这些情绪,被那东西吞食了。”
李生想起花弄影给他的瓷瓶,想起她说的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用来牺牲的。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不甘心——都成了养料,养着藏在暗处的那个东西。
“它在哪儿?”李生问。
谢承苏看向镇子最深处,那片最黑最旧的房子:“那里。”
三人往镇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街巷越窄,房子也越破败。有些屋子已经空了很久,门窗都朽坏了,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等着吃人的嘴。
李生心口的胎记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只是烫,还有一种……共鸣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停下。”谢承苏忽然开口。
李生停住脚步。他们面前,是一座废弃的祠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写着“祖”字。
祠堂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甜腻的焦香味——跟死者家里的一模一样,但更浓,浓得让人头晕。
“就是这儿。”谢承苏说。
他推开门。
祠堂里很黑,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勉强照亮一点。
正中央的供桌上,没有牌位,没有香烛。
只有一朵花。
一朵用灰烬凝成的、巴掌大的红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诡异的微光。
李生盯着那朵花,呼吸忽然变得困难。
他听见了哭声。
很多人的哭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交织在一起,从花里传出来。
他们在哭自己的命,哭自己的不甘,哭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刀疤刘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什么东西?”
“劫火心种。”谢承苏走上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花的上方。
银色的流光从他掌心溢出,像一层薄纱,缓缓罩向那朵花。
花开始颤动。花瓣一片片地抖动着,发出簌簌的声音,像是活过来了。
哭声更大了。
李生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避无可避。
“别看。”谢承苏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李生抬起头,发现谢承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他身前。那银色的流光不仅罩住了花,也罩住了他们三个人。
哭声被隔开了,变得模糊不清。
“它……它在说什么?”李生问,声音发颤。
“它在求救。”谢承苏看着那朵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情绪——很淡,但李生看见了。
是怜悯。
“求救?”刀疤刘不解,“它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求救?”
“它也不想。”谢承苏说,“它只是……太饿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那朵灰烬凝成的红莲花,忽然燃烧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焰,是血一样的红色,跳动着,扭曲着,像是活物。
火焰中,一张张人脸浮现出来,又消失。都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表情痛苦而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退后。”谢承苏说。
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结印。银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符文,层层叠叠地压向那团火焰。
火焰挣扎着,膨胀着,想要冲破符文的束缚。
整个祠堂开始晃动,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生站稳脚跟,抽出腰后的短刀。他不知道这刀对那团火有没有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李生。”谢承苏忽然叫他。
“嗯?”
“你怀里的瓷瓶,扔进去。”
李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掏出花弄影给的瓷瓶,拔开塞子,用力扔向那团火焰。
瓷瓶撞进火焰的瞬间,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一团清冽的白光,像水一样泼洒开来,浇在火焰上。
火焰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谢承苏双手一合,银色符文骤然收紧,将那团火焰死死裹住。
火焰挣扎了几下,最终熄灭了。
祠堂里恢复了寂静。
供桌上,那朵灰烬凝成的红莲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
谢承苏收回手,额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过身,看向李生:“解决了。”
李生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刀疤刘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李生摆摆手,看向谢承苏,“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劫火的种子。”谢承苏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将它种在这里,以人命为养料,等它成熟。”
“谁会做这种事?”
谢承苏沉默了片刻,才说:“想引来红莲业火的人。”
李生心头一寒。
引来红莲业火?那岂不是要让整个镇子,甚至更多的人陪葬?
“为什么?”他问。
“不知。”谢承苏摇头,“但此事,我会查清楚。”
他走到供桌前,俯身捡起那撮灰,用一块白布仔细包好,收进怀里。
“今日之事,莫要对外人说。”他看向李生和刀疤刘,“尤其是这朵花的存在。”
“为什么?”刀疤刘问。
“说了,会引来更多麻烦。”谢承苏看向祠堂外,“这个镇子,已经不安全了。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那你呢?”李生问。
“我留下。”谢承苏说,“此间事未了。”
李生看着他,忽然说:“我也留下。”
“你……”
“我说了,我要查清楚。”李生打断他,“那些人不能白死。”
谢承苏看着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困惑。
“为何如此执着?”他问。
李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留下来。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必须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也必须……弄清楚自己心口的胎记,跟这些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没有为什么。”李生说,“就是想这么做。”
谢承苏看了他很久,久到李生以为他要拒绝。
最终,他点了点头。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