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疑者

郑远的身影缩回人群边缘后,陈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杨雪身上。

她还在低头看着那张全家福。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如果不了解真相,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悲伤的妻子,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守着对亡夫的念想。

但郑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陈言心里。

没有老婆孩子。单身。那这个女人是谁?那张全家福上的男孩又是谁?

陈言移开目光,没有让自己盯着她太久。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大厅里的骚动还在继续。陆明远站在人群中央,正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律师出身的他显然习惯于在这种混乱中掌握话语权。赵刚站在他旁边,时不时点头附和。钱进靠在柱子上,眼神依然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各位,听我说一句。”陆明远提高了声音,“人数的事我们先放一放,也许有人真的躲在楼上没下来。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周晓——那个穿高中校服的女生。她从墙角的插座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倔强。

“我们要找欺诈者,对吗?”周晓说,声音比刚才自我介绍时大了许多,“规则里说了,找到欺诈者就能提前结束游戏。那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找?”

“怎么找?”钱进问,“你认识欺诈者?”

“我不认识。”周晓说,“但我怀疑有人。”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杨雪。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杨雪依然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照片,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周晓指着杨雪,“刚才那个男人死的时候,她哭得最凶。但你们注意到没有?她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旁边看。”

“往旁边看?”陆明远皱眉。

“对。”周晓说,“我站在那边,看得清楚。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看别人,好像在观察大家的反应。真正悲伤的人,会那样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杨雪。

陈言没有动。他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杨雪身上,但余光却在观察其他人。赵刚的手又下意识抬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不是看时间,只是一个习惯性动作。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杨雪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她扫了一眼指着她的周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怀疑的目光,最后把照片收进口袋里。

“你想说什么?”她问周晓,声音沙哑但很稳,“怀疑我是欺诈者?”

“我只是觉得你可疑。”周晓说,“你丈夫刚死,你连看都不多看他消失的地方一眼,反而站在那里打量别人。我一直在注意你,你哭的时候眼睛在往四周看,根本不是真正伤心的人该有的样子。”

“我打量别人?”杨雪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丈夫死了,我连抬头的权利都没有?你盯着我看,反而怪我看别人?”

“你——”

“还有,”杨雪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周晓,“你说我丈夫?王大力是我丈夫,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你是谁?一个陌生人,认识他吗?见过他吗?凭什么断定我应该怎么表现?”

周晓愣住了。

杨雪继续说:“你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我们的感情。每个人悲伤的方式不一样,我难道要按照你的剧本哭,才算是合格的妻子?”

她的话让周晓哑口无言。周围的人也开始动摇——周晓的指控确实没有实据,只是直觉。

但陈言知道,杨雪的话里依然有问题。

她太冷静了。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即使在反驳别人,也不该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冷静。她像是在演一场戏,每一句话都事先排练过。而且,她刻意强调“一起生活了五年”——这个具体的数字反而显得刻意,像是在给自己加戏。

但陈言没有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杨雪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王大力的妻子。

“好了。”陆明远再次打断,“不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随便指控。欺诈者不是靠直觉找的。”

“那靠什么?”周晓问。

陆明远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陈言:“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陈言。

陈言从墙上直起身,表情依然平静。他扫了一眼人群,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明远身上。

“分组搜查。”他说。

“什么?”

“分组搜查整栋楼。”陈言说,“现在离投票还有一个小时。与其在这里互相猜疑,不如利用这段时间熟悉环境,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有没有物资,有没有——其他线索。”

“搜查?”钱进皱眉,“现在?”

“现在。”陈言说,“每层楼都可能有用得上的东西。食物、水、药品、通讯设备——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活下去的资本。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如果有人真的躲在楼上没下来,搜一遍就能找到。”

最后这句话让气氛又紧张起来。对啊,如果真的有人从一开始就没下来,搜查就能发现。

“我同意。”陆明远点头,“但要怎么搜?分头行动容易出事。”

“分组。”陈言说,“两个人一组,互相监督。每组负责两层楼,一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谁和谁一组?”张薇问。

“自愿配对,或者抽签。”陈言说,“但每组最好有男有女,防止意外。”

接下来是几分钟的混乱配对。陈言主动走向苏念——那个刑警。

“一起?”他问。

苏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其他人也陆续组队。陆明远和孙丽——律师配心理咨询师。赵刚和周晓——保安配学生。郑远和朱涛——研究员配外卖员。高远和刘芳——退休教师配保洁。陈浩和杨雪——程序员配模特。李敏和张薇——教师配护士。钱进和林墨——个体户配殡葬师。

八组人,十六个。

陈言扫了一眼,确认每个人都在组里。他注意到赵刚在组队时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快步走向楼梯间,周晓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你在看他。”苏念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言没有否认:“他一直在看手表。”

“紧张的表现。”苏念说,“也可能是在确认时间。”

“不是看时间。”陈言说,“是习惯性动作。我观察过,他看手表的时候,根本没有认真看表盘。”

苏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刑警的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

“什么类型的问题?”

“不知道。”苏念说,“但值得注意。”

陈言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走吧。”他说,“我们负责十五楼和十六楼。”

两人推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苏念走在前面,步伐稳健。陈言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每一层的防火门。

二楼,三楼,四楼。

每层的布局都差不多——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尽头是茶水间和洗手间。有些门开着,有些关着,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还摆着电脑、文件夹、水杯,一切都像是时间突然凝固了一样。

“你刚才为什么选我?”苏念突然问。

陈言看了她一眼:“你是刑警。”

“所以?”

“刑警观察力强,遇到突发情况能冷静处理。而且——”他顿了顿,“你身上有枪吗?”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带。下班时间。”

“可惜。”陈言说。

两人继续往上走。五楼,六楼,七楼。

七楼的格局和其他楼层不太一样。走廊尽头多了一扇门,门上的标牌写着“档案室”。陈言推了推,门锁着。

“锁了?”苏念皱眉。

“嗯。”陈言看了看门锁,是普通的电子锁,但没电了,旁边有钥匙孔,“有钥匙的人应该在一楼。”

“先记着,回头问问?”

“好。”

两人继续往上。八楼,九楼,十楼。

十楼是管理层区域,办公室比下面宽敞,装修也更好。陈言走进一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翻看桌上的文件。大多是普通的商务文件,没什么价值。但有一个抽屉锁着。

他试着拉了拉,没拉开。

“也记着?”苏念问。

“嗯。”

就在这时,陈言的余光扫到地面。地毯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办公桌前。脚印很浅,但确实存在——在其他楼层一尘不染的地面上,这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来过。”陈言低声说。

苏念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脚印:“新鲜的。就在这一两个小时。”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办公桌后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陈言走过去,推开窗户。窗外是光膜,但窗框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试图打开窗户,或者——

他探出头往下看。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收回目光时,余光扫到窗台外侧有一小块布料。他伸手去够,够不到。

“帮我一下。”他对苏念说。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他。陈言探出大半个身子,终于够到了那块布料——一小片灰色的布,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他把布料收进口袋,什么都没说。

两人退出办公室,继续往上。

十一楼,十二楼,十三楼。

十三楼的格局又不一样——这里似乎是员工休息区,有茶水间,有吸烟室,还有几间关着门的更衣室。陈言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是空的,但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他正要退出,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一个钱包。

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有身份证、银行卡、几张零钱。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名字是“陈浩”。

陈浩?那个程序员?

陈言皱眉。陈浩应该和他们一起在搜查,他的钱包怎么会掉在这里?

他把钱包收起来,准备见到陈浩时还给他。

一个小时的时限快到了。两人下楼,回到一楼大厅。

其他人陆续也回来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紧张,但至少没有新的死亡。

“怎么样?”陆明远问,“有什么发现?”

“三楼有个小超市。”钱进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货架上有零食、矿泉水,还有一些日用品。够我们撑一阵子。”

“六楼是医务室。”张薇说,她的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些,“有一些常用药品。绷带、创可贴、感冒药、消炎药。但没有手术器械和麻醉剂。”

“九楼有个机房。”陈浩推了推眼镜,“服务器还亮着,但没网络。应该只是内部局域网。”

“十二楼是食堂。”朱涛说,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从食堂顺来的苹果,“厨房有冰箱,里面有一些食材。但没电的话会坏掉。”

“十五楼有个仓库。”李敏说,“堆着一些办公用品,A4纸、笔、文件夹什么的。”

其他人也陆续汇报。陈言在心里默默记下——食物、水、药品都有,但有限。如果被困的时间长了,肯定会出问题。

“还有什么异常?”他问。

沉默了几秒,赵刚开口:“我……我在五楼洗手间,听到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说话?”陆明远皱眉,“说什么?”

“好像是在打电话,说什么‘找到欺诈者’、‘保我’之类的。”赵刚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我推门进去,里面没人。”

“你确定没听错?”孙丽问。

“确定。”赵刚说,“虽然声音很小,但绝对有。我听了至少十几秒。”

“会不会是通风管道传声?”陈浩说,“这楼里通风系统复杂,有时会从其他楼层传声音过来。”

“可能吧。”赵刚说,但他的表情明显不信。

陈言看着赵刚,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赵刚又在看手表了——这一次,他看了表盘,像是在确认时间。距离投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还有别的吗?”陈言问。

没有人再说话。

陈言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光膜的颜色变得更加明显,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远处另一栋写字楼的碎片里,人影还在晃动,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蚂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离第一次投票,还有十五分钟。

陈言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刚身上。他注意到,赵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在紧张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第一次投票就要来了。他们要从十六个人里投出一个,送他去死。

“我们……真的要投票吗?”张薇的声音颤抖着。

“规则说必须投。”陆明远说,“如果不投,可能全体受罚。”

“可投谁呢?”周晓说,“我们谁都不了解谁,随便投一个?”

“也许系统会提示?”钱进说。

话音刚落,空气再次震动。

所有人同时抬头。半空中,血红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

当前存活人数:16人。距离第一次投票还有10分钟。

血字停留了五秒,然后消散。

“又报一次……”有人喃喃道。

“十分钟。”

“只剩十分钟了。”

恐慌再次蔓延。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抱住了头,有人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陈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陆明远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孙丽靠在墙上,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赵刚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他的手紧紧攥着对讲机。周晓脸色苍白,嘴唇在抖。朱涛蹲在地上,抱着头。陈浩推了推眼镜,眼神闪烁。高远合上了书,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杨雪站在角落,垂着眼,一动不动。钱进在搓手,眼神滴溜溜地转。李敏抱着帆布袋,低着头。刘芳缩在前台后面,整个人都在发抖。郑远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林墨依然站在那个角落,像一尊雕塑,甚至连呼吸都看不出。

还有苏念。她站在陈言身边,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看出来了?”陈言低声问。

“什么?”

“谁最可疑?”

苏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个保安,赵刚。”

“我也是。”陈言说。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赵刚身上。他正在和陆明远说话,但语速很快,手势很多,明显在紧张。

“还有那个郑远。”苏念继续说,“他一直躲着,不敢看人。但他是主动找你提供信息的,这矛盾。”

陈言点头。郑远确实可疑——他主动透露王大力没有家人,但之后又缩回去,像是害怕什么。

“还有那个林墨。”苏念说,“太平静了。殡葬行业,也许正常,但——”

她的话被一阵骚动打断了。

“我投赵刚!”突然有人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喊话的是周晓。她站在人群中央,指着赵刚,声音尖利:“他一直看手表,一直在紧张,肯定有问题!”

“你——”赵刚的脸涨得通红,“我紧张是因为马上就要投票了,谁不紧张?!”

“但你刚才还说什么听到有人打电话,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我没有编!我真的听到了!”

两人吵了起来。人群开始分裂,有人支持周晓,有人帮赵刚说话。

陈言和苏念对视一眼,都没有动。

还有八分钟。

七分钟。

六分钟。

争吵越来越激烈,但没有人能提出确凿的证据。最后,陆明远不得不站出来维持秩序。

“安静!”他大声说,“这样吵下去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想个办法——至少是公平的办法。”

“什么办法?”钱进问。

陆明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抽签。”

“抽签?”张薇惊呼。

“对。”陆明远说,“每个人从1到16选一个数字,写在纸上,然后抽出一个数字,对应的人就是今天被投票的。”

“这太随机了!”有人反对。

“但至少公平。”陆明远说,“总比这样乱吵好。”

众人沉默。抽签——把命运交给运气,听起来荒谬,但在这种谁都不了解谁的情况下,似乎真的是最“公平”的办法。

陈言正要开口反对,突然——

空气再次震动。

血字浮现:

距离第一次投票还有5分钟。请做好准备。

五分钟后,必须投出一个人。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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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神眷者
连载中是莱赫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