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消散后,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五分钟后。
第一次投票。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窗外的光膜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有些失真。
“抽签。”陆明远打破沉默,“我说了,抽签最公平。”
“公平?”苏念突然开口。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视着陆明远,“把一个人的生死交给随机抽签,你管这叫公平?”
陆明远皱眉:“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苏念没有回答。她看向人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陈言身上。
陈言知道她在想什么——刑警的职业习惯,让她无法接受这种“随机杀人”的方式。但在这个世界里,规则就是规则。如果不投票,可能所有人都得死。
“我没说有更好的办法。”苏念终于开口,“我只是说,这不叫公平。”
“那叫什么?”钱进问。
“叫运气。”苏念说,“但有时候,运气就是最公平的。”
没有人反驳。
“那就抽签。”陆明远说,“每个人从1到16选一个数字,写在——”
“等等。”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刘芳——那个穿羽绒服的保洁阿姨。她从人群边缘走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我……我有话要说。”
没有人说话。
刘芳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可疑。我不说话,躲着,看起来像个坏人。但是……但是我害怕。我就是害怕。”
她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我有两个孙子。小的大概……大概和那个小姑娘差不多大。”她看了一眼周晓,“我得回去。我得活着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
“求你们了。”刘芳突然跪了下来,“求你们不要投我。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就是害怕。我……我可以干活,打扫卫生,做什么都行。求你们了。”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陈言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心里没有太多波动——不是冷血,是职业习惯。在互联网大厂那几年,他见过太多人在裁员时下跪,求HR给条活路。有些人真的走投无路,有些人只是在演戏。刘芳是哪种?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在这种地方,同情心会害死人。
“起来吧。”陆明远走过去,想扶她起来,“没人说要投你。”
“真的?”刘芳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抽签呢。”钱进在旁边嘀咕了一句,“抽到谁是谁。”
刘芳的脸色又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投她。”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赵刚。他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但眼神很坚定。
“你疯了?”周晓瞪着他,“她刚才还跪着求我们!”
“我知道。”赵刚说,“但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想想,如果她真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这样?我们谁不想活着?谁不怕死?但只有她跪下来求。为什么?”
“因为害怕啊!”张薇喊起来,“这有什么奇怪的?”
“害怕?”赵刚冷笑,“谁不怕?但你们看看其他人——有谁跪了?有谁求了?那个高中生,那个护士,那个老师,她们不害怕?她们为什么不跪?”
没有人回答。
陈言注意到,赵刚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又在摸手表。但他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临时编造。
“我观察过她。”赵刚继续说,“刚才搜查的时候,我在四楼见过她。她一个人躲在茶水间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祈祷。你们信吗?”
“这有什么不信的?”李敏小声说,“人害怕的时候会祈祷,很正常。”
“正常?”赵刚看向她,“那她为什么看见我就躲?为什么我问她话她不敢看我?”
刘芳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够了。”苏念突然开口。她走到刘芳身边,把她扶起来,“你们没有证据,不能因为一个人害怕就投她。”
“你有证据证明她不是欺诈者?”赵刚反问。
苏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没有。但谁有?”
“所以啊。”赵刚说,“都没证据,那就只能凭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有问题。”
“你的直觉?”陆明远皱眉,“就凭你的直觉,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赵刚没有退让:“那你呢,律师?你有更好的办法?抽签——那才叫真正的杀人,把责任推给运气。”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让步。
陈言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记下——赵刚在主动推动投票方向。这不是一个普通保安该有的表现。他在害怕什么?还是想掩盖什么?
距离投票还有三分钟。
“投票。”钱进突然说,“不管投谁,得赶紧投票。再拖下去,系统可能会判定我们违规。”
“对,快投票!”
“不能再拖了!”
恐慌再次蔓延。有人开始喊名字,有人开始指向别人。混乱中,刘芳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刘芳!投刘芳!”
“她最可疑!”
“对,就是她!”
陈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苏念想说什么,但被身边的高远拉住了。老人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还有两分钟。
“投票。”陆明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每个人说出自己要投的人。得票最多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刘芳。”赵刚第一个说。
“刘芳。”钱进跟着说。
“刘芳。”周晓也说。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报出来。张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刘芳”。朱涛低着头,声音很小,但也是“刘芳”。孙丽沉默了一秒,点了头。陈浩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高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李敏抱着帆布袋,眼眶红了,但还是点了头。郑远缩在柱子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刘芳”。
杨雪站在角落,垂着眼,没有表态。但她的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林墨依然站在那个角落,像一尊雕塑。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苏念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陈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反对,也许能改变什么。但改变之后呢?换一个人去死?换谁?凭什么?
而且——刘芳真的无辜吗?他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还有一分钟。
“刘芳。”陈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苏念猛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
但陈言没有看她。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刘芳,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
还有三十秒。
“苏念呢?”陆明远问。
苏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开口。
还有十秒。
“刘芳。”她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
话音刚落,空气震动。
血字浮现:
投票结束。得票最高者:刘芳。即将放逐。
刘芳发出一声惨叫,挣扎着往后退。但没有人去拉她。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地窗。
光膜开始流动,像有了生命。
刘芳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向窗口。她拼命挣扎,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喊着“救命”、“我不想死”、“我还有孙子”。
但没有人伸手。
张薇捂住脸,转过身去。李敏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周晓脸色煞白,死死盯着地面。朱涛蹲下来,抱着头。
陈言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看着。
刘芳被拖到窗前,光膜像水一样包裹住她的身体。然后——
分解开始了。
和早上王大力一模一样。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像被擦掉的铅笔线条。但这一次,陈言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刘芳的眼睛,在最后一刻,转向了他。
她看着他。
那个眼神,陈言永远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为什么”,又像是在说“我记住了”。
然后她消失了。
光膜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陈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落地窗。窗外的光膜依旧静静流淌,暮色更深了,蓝光变得更加明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六点零三分。
第一次投票,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