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个死者

血字消失后的大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就连刚才还在哭泣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什么——等待这只是一个噩梦,等待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是恶作剧,等待那扇门突然打开,外面还是熟悉的街道。

但门没有开。光膜还在窗外静静流淌。

陈言靠在墙上,维持着第一章结束时的姿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在心里默默复习着刚才记下的特征。十六个人,十六张面孔,每个都有值得注意的细节。

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还蹲在墙角,但已经不抖了。她低着头,盯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祈祷?还是自我安慰?

那个穿西装裙的女人——王大力的妻子——已经从墙边站了起来,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垂着眼,盯着手里的那张全家福,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表面,一遍又一遍。那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某个无法接受的事实。

陈言移开目光。他注意到那个穿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已经从外卖骑手附近挪到了前台后面,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她的眼睛红肿,却没有哭出声,只是偶尔抽噎一下。

电梯口那几个男人也散了。保安和律师还站在原地,但畏缩夹克男已经挪到了墙角,和格子衫程序员站在一起。程序员正在低头看手机,虽然明知道没信号,还是不停地划拉着屏幕。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前台边上,翻开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但眼神涣散,显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外卖骑手还在前台旁边蹲着,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短发心理咨询师站在他附近,偶尔看他一眼,但没有走过去。高中女生已经挪到了墙角的插座旁边,试图给手机充电——没电。

那个穿黑衣的男人还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他甚至没有换过姿势,没有看过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光膜。

金戒指商人靠在一根柱子上,眼神滴溜溜地在每个人身上转,像是在盘算什么。女教师抱着帆布袋,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六个人。

陈言再次确认了这个数字。没有多,没有少。那个本应存在的第十七人,依然没有任何踪迹。

“所以……”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律师,陈言记得他自我介绍过,姓陆,叫什么来着?陆明远。他皱着眉头环顾四周,“我们真的被困住了?没有人有别的想法?”

没有人回答他。

“这不可能。”保安开口了。他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伸手去摸那层光膜——

“别碰!”有人惊呼。

但保安的手已经按了上去。

光膜微微凹陷,像触碰到一层有弹性的胶质,然后反弹回来。保安的手被轻轻弹开,毫发无损。他愣了一下,又用力拍了几下,光膜纹丝不动,只有淡淡的波纹在表面扩散。

“没事?”保安回头,脸上的紧张稍微放松了些,“这东西好像只是……挡着?”

“你疯了!”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喊起来,声音尖利,“刚才那个人……”

“他是撞上去的。”保安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辩解,“我只是摸一下。不一样。”

陈言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在观察保安的表情——那种强装镇定下的心虚,还有他反复看向对讲机的小动作。这人在害怕,但不想表现出来。保安制服,四十多岁,姓赵,叫赵刚。他刚才拍光膜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向自己证明什么。

“不管怎么说,”陆明远推了推眼镜,走到人群中央,“我们现在需要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首先,我们得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是王大力的妻子——那个穿西装裙的女人。她已经抬起头,眼眶红肿,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确认我们真的出不去了?确认刚才那个人真的死了?还是确认这行血字是哪个疯子搞出来的恶作剧?”

“你觉得这是恶作剧?”陆明远皱眉。

“我不知道!”女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知道我老公刚才死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说完,用力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但她抬手狠狠擦掉。

没有人说话。

“好了好了,别吵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高远,陈言记得他在心里给他贴的标签是“退休教师”。他把书合上,走到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有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先弄清楚状况。”

“怎么弄清楚?”有人问。

“至少得知道我们都有谁。”陈言终于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陈言从墙上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他不喜欢成为焦点,但现在不是低调的时候。信息是活下去的筹码,而信息的第一步,就是搞清楚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

“自我介绍。”他说,语气像在主持会议,“名字,职业,擅长什么。至少知道谁有可能帮上忙。”

“自我介绍?”保安赵刚皱眉,“现在?”

“现在。”陈言说,“规则里说了,有‘欺诈者’。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认不全,怎么找?”

“他说的对。”陆明远推了推眼镜,表示赞同,“信息共享是第一步。”

沉默了几秒,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第一个开口。她从墙角站起来,攥着手里的红绳手链,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叫张薇,是护士。市一院的,急诊科。我……我会一些急救。”

急诊科护士。陈言在心里记下。有用。

“陆明远,律师。”金丝眼镜男人说,声音沉稳,“主要做商业诉讼,擅长找合同漏洞。”

律师。擅长找漏洞。确实符合他的职业习惯。

“赵刚,保安。”那个拍光膜的男人说,“干了十几年,普通的安保工作。对讲机没信号,不然也许能联系外面。”他又下意识看了一眼对讲机。

“周晓,学生。”高中女生怯生生地说,声音很小,“高二……高二三班。”

“朱涛,送外卖的。”外卖骑手站起来,脸色还是煞白,但至少不抖了,“我……我认路还行,但这地方……没用。”

“孙丽,心理咨询师。”短发女人从人群边缘走出来,声音温和,“如果需要情绪疏导,可以找我。”

心理咨询师。陈言看了一眼她平静的表情。这行的人往往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陈浩,程序员。”格子衫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后端开发。如果有电脑能联网,也许能派上用场。”

可惜没网。陈言想。

“高远,退休教师。”花白头发老人晃了晃手里的书,“教了一辈子语文,没什么特长。”

“杨雪。”靠在墙上的西装裙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模特。刚才死的那个,是我老公。王大力。”

她说完,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照片。陈言注意到,她没有说“擅长什么”。也许她觉得自己没什么擅长的。也许她根本不在乎。

“钱进,个体户。”金戒指商人从柱子边走过来,脸上堆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做点小生意,跑过不少地方。这楼里要是有什么物资需要统筹分配,我可以帮忙。”

精明,算计,第一时间想到物资。陈言在心里给他加了个标签。

“李敏,小学老师。”抱着帆布袋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温柔,“教语文的。我……我包里有几本书,还有一些文具,也许能用上。”

“刘芳,保洁。”羽绒服女人从前台后面探出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在三楼做保洁,对这里熟一点……”

保洁。对地形熟悉。陈言记下。

“郑远。”畏缩夹克男终于开口,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研究所的……研究员。”

“研究所?”陆明远追问,“什么研究所?”

“生物……生物技术。”郑远的声音更小了,“做实验的。”

“林墨。”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迎上众人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殡葬行业。”他说。

空气似乎冷了一度。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说话。殡葬行业——入殓师,或者遗体整容师,或者……更直接的职业。在这种情境下,这个人显得格外诡异。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言身上。

陈言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陈言,互联网公司做策略运营的。擅长分析数据和找规则漏洞。”

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在心里默默核对名单。张薇、陆明远、赵刚、周晓、朱涛、孙丽、陈浩、高远、杨雪、钱进、李敏、刘芳、郑远、林墨、苏念——等等,苏念?

陈言的目光停在一个短发女人身上。她站在人群边缘,穿着深色的冲锋衣,一直没说话,但目光始终在所有人身上游走,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还有你。”陈言看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短发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苏念,刑警。”

刑警。

陈言在心里默默补上最后一个名字。张薇、陆明远、赵刚、周晓、朱涛、孙丽、陈浩、高远、杨雪、钱进、李敏、刘芳、郑远、林墨、苏念——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六个人。

他下意识又数了一遍。还是十六个。

系统说初始十八人,王大力死了,应该剩十七。这里只有十六个。

那个本应存在的人,依然没有出现。

陈言压下心中的疑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苏念在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苏念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移开视线。

她在数人数。陈言意识到。刑警的职业习惯,下意识数人头。她应该也发现了。

“十六个人。”陆明远也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系统说初始十八人,刚才死了一个,应该剩十七。这里只有十六个。”

话音刚落,人群又骚动起来。

“对啊,怎么少一个?”

“是不是有人没下来?”

“还是数错了?”

“再数一遍!”

陈言没有参与这场混乱。他看向苏念,发现她已经退到人群边缘,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每个人。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你也发现了?”他低声问。

苏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数了三遍,十六个。”

“系统说初始十八人,王大力死了,应该是十七。”陈言说,“所以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或者——”苏念顿了顿,“从一开始就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警觉。

“我注意到你一直在观察。”苏念说,“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陈言说,“但你呢?刑警,应该比我擅长这个。”

苏念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有几个可疑的。但需要更多信息。”

“比如?”

“那个穿黑衣服的——林墨。”苏念的目光扫向角落,“他太平静了。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对死亡无动于衷。殡葬行业,也许合理,但值得注意。”

陈言点头。他也有同感。

“还有那个郑远。”苏念继续说,“他一直在躲闪视线,说话声音小得听不见。要么是性格懦弱,要么是心里有鬼。”

“那个律师——陆明远呢?”陈言问。

“他太积极了。”苏念说,“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局面,不是坏事,但太像在争取话语权。”

陈言若有所思。他注意到苏念的观察角度和他不太一样——他更关注人的职业特征和行为习惯,而苏念更关注人的心理状态和可疑之处。刑警的思维方式。

“还有那个程序员——”苏念正要继续说,突然被打断了。

“各位!”陆明远提高了声音,压下人群的骚动,“人数的事先放一放。也许有人躲在楼上没下来,也许系统统计的方式不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什么?”钱进问。

“最重要的是,今天下午六点要投票。”陆明远说,“规则里写了,每日18:00必须投票放逐一人。如果没人投,或者投错了,会不会全体受罚?”

人群又安静下来。

“那……那怎么办?”张薇问,“投谁?”

没有人回答。

陈言正要开口,突然感觉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低头一看,是郑远——那个畏缩的研究员。郑远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微微颤抖。

“怎么了?”陈言低声问。

郑远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过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个……王大力……我见过他。”

陈言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然后?”

“他……”郑远的声音更小了,“他根本没有老婆孩子。”

陈言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杨雪身上。她还在低头看着那张全家福,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表面。

“你确定?”

“确定。”郑远说,“去年……去年有个学术会议,他也在。我们住一个房间。他亲口说的,单身,没对象。还说羡慕我们这些有家室的——其实我也没有,但当时没戳穿。”

陈言沉默了一秒。他看着杨雪的背影,那张全家福,那个五六岁的男孩,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男人。

全是假的。

那她是谁?为什么要假装是他的妻子?

“还有别的吗?”陈言问。

郑远摇头,然后缩回人群边缘,又恢复了那副畏缩的样子。

陈言没有追问。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十六个人,十六张面孔,现在又多了一层迷雾。

王大力是假的。他的“妻子”是假的。那张全家福是假的。

那真的王大力在哪?他刚才撞向光膜,是真的死了,还是——

陈言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抬头看向窗外,那片光膜依旧平静地流淌。远处另一栋写字楼的碎片里,有人影在窗前晃动,隔着光膜和五十米的距离,像被困在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再过几个小时,就是第一次投票。

而他们连自己有多少人,都还没有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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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神眷者
连载中是莱赫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