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天花板是熟悉的矿棉板,带着陈旧的霉斑,和任何一栋写字楼的标配没有区别。他躺在一张办公椅上,后颈硌着硬邦邦的椅背边缘,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在脸上。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撑起身体,手臂碰到桌上的咖啡杯,凉的。杯底凝结着一圈褐色的渍迹,旁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他自己潦草的字迹,最后一句话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记得这是他被裁员那天写下的举报信草稿,还没来得及提交,就被HR请进了会议室。
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陈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然后他停住了。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那些高楼大厦还在,但每一栋都被一层淡蓝色的光膜包裹着,像一个个巨大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流动的虹彩。更诡异的是,这些光膜是彼此隔离的——他能看到对面写字楼里的人影,但那些人影和他们之间隔着至少五十米的空气,而那片空气被光膜切割成无数垂直的切片,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
他试着推开窗户。推不开。玻璃纹丝不动,像被焊死在窗框上。
陈言没有惊慌。他在互联网大厂做了五年策略运营,见过太多突发状况——服务器崩溃、数据泄露、凌晨三点的紧急会议。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冷静下来,收集信息,才能找到漏洞。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这是他的本能。
办公室很普通,二十多张工位,大部分空着。有几张桌子上还摆着未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椅背上搭着外套,甚至有一个工位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就好像这里的人刚刚还在工作,然后突然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
陈言走到那杯咖啡前,摸了摸杯壁。温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送出凉风,风速平稳。电力正常,空调正常,咖啡还热着——说明人离开不超过半小时。
但他们都去了哪里?
一声尖叫撕裂了寂静。
声音来自楼下,很近。陈言快步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顺着楼梯往下跑。他的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荡的回响,每一层的防火门都紧闭着,门上的楼层标识清晰可见:14、13、12……尖叫声越来越近,混合着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喊。
一楼到了。
陈言推开防火门,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抱在一起发抖,还有几个男人正死死拽着另一个——那个人正在疯狂地往落地窗冲去。
“放开我!我要出去!”那个男人嘶吼着,脸涨得通红,眼球上布满血丝。他穿着健身教练常穿的那种紧身背心,露出结实的肱二头肌,此刻却像一头困兽般挣扎。
“你疯了!外面那东西……”拽着他的一个中年男人喊道。
但健身教练已经挣脱了。他冲向落地窗,双手张开,整个人撞向玻璃——
没有撞击声。
淡蓝色的光膜从玻璃表面浮现,像一层流动的液体,瞬间裹住了他的身体。健身教练的姿势凝固在半空,然后开始分解。不是燃烧,不是融化,而是分解——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线条,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消失成光点。他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瞪大的眼睛,里面还残留着恐惧和不可置信。
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人开始呕吐,有人跪下来祈祷,有人拼命砸向旁边的墙壁,试图找出另一条路。
陈言没有动。他站在人群边缘,强迫自己看着那扇落地窗。光膜已经恢复了平静,淡蓝色的光泽均匀地流淌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外面是那个被切割的城市,光膜像巨大的泡泡一样包裹着每一栋建筑,每一片区域。
这就是规则。他想。一个瞬间能让人灰飞烟灭的规则。
就在这时,空气突然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大厅中央,半空中,一行血红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那颜色浓得几乎要滴下来,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鲜血直接书写在空气中:
欢迎来到神座游戏。
初始参与人数:18人。
规则:
1. 你们被困在这片碎片空间中。试图穿越边界者,抹杀。
2. 每日18:00,必须投票放逐一人。得票最高者将被送出边界。
3. 禁止攻击他人,禁止破坏规则。违规者,立即抹杀。
4. 找到隐藏的“欺诈者”可提前结束游戏。奖励翻倍。
现在,游戏开始。
血字在空中停留了十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样,一点点消失。但那种压迫感留了下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初始……18人?”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刚才死了一个,那应该还有17个……”
“我们真的出不去了?这是真的吗?”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陈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行血字消失的地方,脑海中快速运转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大厅里的人。这是他多年工作养成的习惯——先掌握全局,再寻找突破口。
人很多,嘈杂混乱,但他强迫自己一个个数过去。
左边墙角蹲着几个女人,电梯口站着几个男人,前台旁边瘫着一个穿外卖骑手服的年轻人,还有几个人散落在各处。他默默计数。加上他自己,一共十六个人。
十六个?
他皱了皱眉,又重新数了一遍。还是十六。
系统说初始十八人,刚才死了一个,应该剩十七才对。这里只有十六个。
难道有人没下来?躲在楼上某个角落?还是——他数错了?
陈言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观察。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最角落的一张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员工工位,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但桌面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男人、女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笑得阳光灿烂。
而那个男人,就是刚才冲出去的健身教练。
陈言看向人群中。一个女人正趴在角落哭泣,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压抑而绝望。从背影看,年轻,长发,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
是她。照片里的女人。
她只是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那张全家福还留在王大力的办公桌上,玻璃相框反射着窗外光膜的微光。
陈言收回目光,继续观察其他人。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正在反复按对讲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皱着眉头扫视人群,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静静站在角落像一道影子……他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征。
然后他再次看向落地窗外。光膜依旧平静地流淌。
大厅里,哭声和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开始尝试推开其他门,有人趴在窗边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陈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列出一张表格。
十六个人。十六张面孔。还有那个隐藏的第十七人——如果存在的话。
他不知道那个数字差距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个游戏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窗外,光膜偶尔泛起涟漪,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