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废船坞

调令是真的,命令是假的。最麻烦的是,守门的人没有违反任何一条他们平日熟记的规矩。

纸张、印章、编号都出自飞龙卫,末尾却没有项启明的签押。平日紧急转移证人,下面的人看见前三样便会放行,很少有人敢追问头目为什么没签字。

“经手调令的人一共七个。”周奎说,“我现在回去查。”

项启明将纸折好:“先换掉暗桩的人,再封南码头和三条支流。许进不许出。”

“调令从我手下递出去,是我失察。”周奎道。

“你昨夜在义庄,没经手这张调令。”

“可守暗桩的是我的人。”

项启明看着他:“问责等人救回来再说。现在去查谁碰过印章,谁知道孟青禾藏在哪儿。”

周奎应下,转身时又停了一步:“能接触印章的,除了七个经办,还有三名领班。许淮也在其中。”

许淮掌管丙队,平时负责调动外围人手。他和周奎共事多年,见面客气,私下却谁也看不上谁。周奎觉得他办事太会给上面留情面,许淮则嫌周奎只听项启明的话,不懂变通。

项启明没有因为两人的旧怨下判断:“查所有人,一个不漏。”

韩琛问:“要多久?”

“最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孟青禾可能已经死了。”

项启明抬眼:“不封水路,废船坞有十几条暗渠。我们进去,他们随时能把人运走。”

“所以你打算先封住河,再进去救人?”

“我打算让进去的人都能出来。”

韩琛的语气冷了下来:“等你的人马布好,绑匪也该知道飞龙卫来了。字条写得很清楚,他们要她一个人去。”

“那张字条就是让她去送死的。”

“她已经去了。”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屋里还有周奎、程野和两名飞龙卫,谁都没有出声。项启明知道韩琛不是在逞强,他只是太熟悉绑匪不会等人;韩琛也知道项启明不是拖延,他刚刚才因为一张假调令丢了证人,不会再拿第二个人赌运气。

项启明习惯先封住退路,再逼人现身。韩琛却更清楚江湖绑人的规矩:约定时辰一过,对方不会耐心等官差把网织好。

“我先进去找人。”韩琛说,“你照你的办法封河。”

“你知道入口?”

“不知道。”

“那就是拿命去试。”

“至少是我的命。”

项启明脸色彻底沉下去:“孟青禾的命、程野的命,还有逍遥派被你带进来的所有人,都算在谁头上?”

韩琛没有回答。

程野站在门边,忽然开口:“算帮主头上。”

周奎看向他。

程野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会拦他。”

韩琛回头:“你站哪边?”

“活着的那边。”程野说。

屋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进来的女子穿一身暗红窄袖衣,腰间没有佩刀,只缠着一条看似装饰的银链。她眉眼艳丽,衣角还沾着赶路的灰。门外两名飞龙卫想拦她,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两边都没站。”女子说,“他只是怕回去以后还得听我骂。”

韩琛看见她,眉心轻轻跳了一下:“苏绯。”

“还认得我,说明没被烟熏坏脑子。”苏绯把一张手绘图拍在桌上,“废船坞有两个明口、三条水道。乌灯会近半年用了东边两条,最窄的那条只够一个人潜过去。”

她看向项启明:“项大人封你的河。我们的人从水道进。”

“不行。”韩琛说。

苏绯转头:“你刚才不是很愿意送命?”

“这是我的事。”

“孟青禾在逍遥派的码头被带走,阿九也差点死在义庄,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苏绯盯着他,“你是帮主,不是帮里唯一会喘气的人。”

她说完,将一个小药瓶丢给韩琛。韩琛接住,闻到止痛药的味道。

“手给我。”苏绯道。

“没伤。”

苏绯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昨夜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已经磨破,方才下水查暗道时又泡了泥水。她低头替他上药,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没有再责备一句。

程野把头转向门外,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韩琛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反对。

项启明看完地图,将剩下半枚铜鱼符放到韩琛面前:“鱼符可能是开第七仓的凭证。对方已经拿走一半,还会来抢这一半。”

“所以你给我?”

“你从水道进去,最容易见到他们。”

韩琛拿起鱼符:“不怕我带走?”

“怕。”项启明说,“但我更怕你空着手进去,他们连话都不肯和你说。”

韩琛收起鱼符:“回来再算账?”

“看你带回来几个人。”

苏绯扫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把地图转向程野。程野记下路线,随后取出一捆细绳、一只油布火折和两支短钩,摆得整整齐齐。

“什么时候准备的?”韩琛问。

“你说要一个人去的时候。”

韩琛顿了顿:“我没让你准备。”

“我知道。”

苏绯轻嗤一声:“他只是了解你。”

半刻钟后,两队人同时出发。

废船坞建在旧渠最下游。十几艘报废的大船搁在泥滩上,船腹破裂,桅杆东倒西歪。风穿过空船舱,发出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

项启明和周奎从正门进。门后没有守卫,只有几盏尚未熄灭的灯。地上留着拖拽痕迹,一直通向最大的一艘旧漕船。

河面另一头,苏绯已经让逍遥派的小船停在芦苇后。她不跟韩琛争水道,只把三条退路各留一人,又命人盯紧上游闸门。程野将最长的一根救生绳系在腰间,确认绳扣后才跟韩琛下水。

他们关心韩琛的方式不同,但没有一个人把希望寄托在“他武功高,不会出事”上。

“太安静了。”周奎说。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项启明抬手示意后队散开。他走上跳板,刚踏进船舱,头顶便落下两张渔网。周奎挥刀割网,暗处同时射出数枚弩箭。项启明用刀背拨开一箭,贴着舱壁冲进阴影,刀锋压住一名弩手的喉咙。

“孟青禾在哪儿?”

弩手咬破藏在牙后的毒囊。项启明扣住他的下颌已经晚了一步,黑血从嘴角流出,人很快没了气。

“死士?”周奎脸色更沉。

“不是。”项启明看了一眼尸体粗糙的手掌,“码头脚夫。有人让他以为被抓比死更可怕。”

船底忽然传来撞击声。

项启明贴近舱板,听见下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隔着厚木与水,模糊得几乎辨不清。

“爹——”

是孟青禾。

项启明找到舱板暗扣,一刀撬开。下面不是货舱,而是一层灌了水的夹舱。水已经漫过人的膝盖,一道身影被锁在最里面。

“孟青禾!”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水,正要回应,整艘船忽然重重一沉。

船外传来铁链断开的巨响。

周奎扑到窗口,只看见岸边的固定桩被人砍断。旧漕船顺着骤然放开的闸水往河心滑去,破裂的船腹不断进水。

有人从外面放开了闸门。

这艘船正在下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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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废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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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刃照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