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船腹的裂口灌进来,转眼漫过腰际。
周奎抓住舱梁:“大人,船撑不了多久!”
项启明踩进水里,挥刀劈向锁住孟青禾的铁链。刀锋撞出火星,链条只断了一半。
“退开!”
他第二刀还没落下,夹舱另一侧的木板突然破开。韩琛从水下钻进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手里握着一柄薄剑。
“外面有水道。”他只说了一句,剑锋便刺进锁孔。
孟青禾隔着铁栏抓住他的袖子:“我爹还在下面!我刚才看见他了!”
韩琛手上没停:“先把你带出去。”
“他就在后舱!”
“程野去找了。”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项启明扯开铁链,将孟青禾推向韩琛:“带她走水道。”
韩琛看了一眼不断倾斜的船身:“你呢?”
“岸上有人开闸,也有人接应郭三。”
“我问的是你怎么出去。”
项启明将刀插进舱板缝隙,借力撑住压下来的木梁:“从上面。”
韩琛显然不信,但水已经没过孟青禾胸口。再迟片刻,谁都走不了。
“别死在我的案子里。”他说。
项启明看了他一眼:“这案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韩琛没再争,带着孟青禾潜入破开的水道。
周奎割断一根垂下的缆绳,抛到上层甲板。两人踩着倾斜的舱壁往上爬。旧船下沉得越来越快,船尾已经完全没入水中。项启明翻上甲板时,看见一艘小舟正从闸口离开。
划船的人穿着郭三那件烧剩一半的外袍,右腿僵硬地支在船板上。
郭三也看见了他,立刻加快划桨。
项启明捡起断裂的缆绳,将铁钩甩出去。铁钩扣住小舟船尾,他借着旧船下沉的力道跃过水面,落在郭三面前。
小舟剧烈一晃。
郭三拔出短刀,朝项启明腹部刺来。他的刀法杂乱,却招招往要害去。项启明侧身避开,刀柄撞在他腕骨上。短刀落水,郭三仍不肯停,整个人扑过来,想把两人一起拖进河里。
项启明一拳击中他的伤腿。
郭三惨叫着跪倒。
“这回是真的疼?”项启明问。
郭三抬头,眼里终于露出惧意。
另一边,韩琛带孟青禾从水道出口浮出。苏绯在岸边接应,一把将孟青禾拉上石阶。程野稍后才从水里出来,怀中没有人,只拿着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
“孟伯呢?”孟青禾扑过去。
程野摇头:“后舱有另一道出口。他把信给我,自己走了。”
“你为什么不拦?”
“他说留下会害你。”
孟青禾夺过信,手抖得几乎拆不开油布。
信上是孟伯的字。他承认自己九年前没有死。七舟沉粮案发生后,有人把船工、账房和查案差役的名字一并写进死册。他借那份死籍躲过追杀,也从此不敢回家。
最近,乌灯会重新找到他。为了离开京城,他请旧友孙四用灵柩车送自己出城,原计划躲在棺中混过关卡。郭三答应替他安排棺木,却把消息卖给了乌灯会。
灵柩车进入旧渠附近时被拦。孟伯被人从棺中拖走,昏过去以前,只看见孙四扑向藏有潮汐图的车板。他不知道孙四后来如何,也不知道那辆灵柩车去了哪里。
孙四袖中的潮汐图,本来是送孟伯离开的路线。
孟伯在信的最后写道:
**青禾,爹活着,却没能回来。铜鱼符不要交给任何人。第七仓里不只有粮。**
孟青禾盯着那几行字,没有哭。过了很久,她把信重新折好,问韩琛:“他还会回来吗?”
韩琛说:“他把信留下,就是不想让你再等。”
这句话很残忍,却比一句空头安慰更有用。孟青禾低下头,将父亲的信紧紧握在掌心。
郭三被押回岸上时,仍试图把一切推给乌灯会。
“他们让我做,我不做就得死。”他靠着船桩,伤腿抖得厉害,“我只是看义庄、运棺材。真正抓孟伯的不是我。”
项启明把孙四从泥沟里攥出的黑蜡放到他面前:“这一刀也是别人替你捅的?”
郭三不说话了。
他的短刀在河里捞了出来,刃口宽窄与孙四胸前的伤一致。义庄账房还搜出一本私账,每运一口“空棺”,郭三能得五两;孟伯这一单,乌灯会答应给他三十两。
“你不是没得选。”项启明说,“三日前孟伯来找你时,你先收了他的银子,随后又向乌灯会领赏。孙四不肯交出潮汐图,你就杀了他。”
郭三猛地抬头:“他先动手!”
“所以你承认了。”
郭三意识到说错话,脸色彻底灰下去。
接下来的供词终于把荒亭那一夜还原完整。
三日前,孟伯向郭三买了一口能出城的棺材。他以为郭三只是贪财的义庄伙计,不知道对方替乌灯会盯了多年死籍。郭三一面收钱,一面把孟伯还活着的消息卖了出去。
孙四驾灵柩车接走孟伯后,乌灯会的人在柳堤截车,逼他们改走旧渠。暗门外,孟伯被拖出棺材。孙四藏起潮汐图,不肯说鱼符在哪里,郭三便捅了他一刀。
“他都快死了,还抓我袖子。”郭三低声道,“我把蜡封扯坏了,才留下那一块。”
那片黑蜡不是凶手故意留下的标记,是孙四用最后一点力气抢下来的证据。
旧令牌本在孟伯身上。乌灯会拿不走鱼符,便把令牌放进棺底,又装上毒针,想让追查的人死在开棺时。郭三随后把空棺车重新赶回官道,在荒亭外弄断预先锯过的车辕,割开马套,伪造成雨夜翻车,再扮作伤脚船夫离开。
至此,空棺、毒针、潮汐图和孙四之死都有了答案。郭三因杀害孙四、纵火毁证、绑架孟青禾等罪收押候审;义庄里替他传信的两名伙计一并落网。至于抓走孟伯的其余乌灯会成员,仍在追捕。
郭三交代,他最早只是替无主尸收殓。乌灯会给钱,让他偶尔把一张户帖、一个名字或一口空棺交出去。后来钱越收越多,他也越来越不敢退出。
这能解释他是怎样走到今日,却不能替孙四活过来。
“另一半在谁手里?”项启明问。
“上面的人。”
“谁?”
郭三闭上嘴。
“魏景衡?”韩琛忽然问。
郭三的眼神一变,随后立刻否认:“我从没见过魏大人!”
否认得太快,反而像早就准备过这个问题。
傍晚,魏景衡带着户部与京兆府的人赶到。他先安排医者替孟青禾和阿九诊治,又主动提出将孟青禾转移到户部名下的安全宅院。
“飞龙卫里既然有人伪造调令,原来的暗桩已经不安全。”魏景衡说,“户部有几处赈灾时用的空宅,外人不知道。”
项启明没有立即答应。
魏景衡看出他的顾虑:“你可以派自己的人守着。我只提供地方。”
最终,周奎带人护送孟青禾入住,程野也留在附近。安排周到,没有任何不妥。
入夜后,孟青禾把父亲的信重新装回油布。她没有再问孟伯会不会回来,只请项启明把孙四的名字写进案卷,不要只记作“驿卒一名”。
“他有女儿。”项启明说,“遗物已经送回去了。”
孙四的女儿收到那两颗化掉的饴糖时,问送东西的周奎,为什么爹爹这次回来得这样慢。周奎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告诉她:因为他在路上救了一个人。
这不是完整的真相,却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眼下能够承受的部分。
当天夜里,项启明最后一次审郭三。
郭三为了减罪,又供出一件他本不该知道的事:乌灯会从九年前便在找孟伯,因为孟伯的名字写在户部沉粮死册第十三页,名字旁有一道朱笔改痕。
项启明翻到供词这一行,停住了。
那份死册从未公开。九年前结案后,原册被封进户部库房,连飞龙卫保存的都只是誊本。誊本上没有页码,也没有那道朱笔改痕。
郭三一个替义庄看门的人,不可能知道这些。
除非有人看过户部原档,再把内容告诉了他。
窗外夜色沉沉。白日里魏景衡递来的通关牌放在案头,铜边映着灯火,安静得没有一点可疑。
项启明却第一次没有把它收进抽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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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