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火里的人

火不是从一处烧起来的。

窗纸亮起的同时,后院也传来爆响。有人把灯油提前浇进墙缝,又用细棉线连到香炉底下。黑色引火蜡被炭火烤化,火顺着棉线爬上屋梁,只用了几息。

“先救人!”项启明喝道。

周奎押着郭三往门外退。刚跨过门槛,一根燃烧的横木从屋檐砸下来,逼得两人分开。烟雾里闪过一道人影,刀光贴着周奎的肩划过。周奎拔刀挡住,再回头时,郭三手上的绳子已经断了。

郭三撞开侧门,拖着右腿往后院跑。

“他就是那个瘸脚船夫!”周奎追了出去。

程野没有跟。他抬头看了一眼梁柱,忽然转身踹开账房角落的一口薄棺。

棺中蜷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岁,手脚被捆住,嘴里塞着布,腰间挂着几个药包。烟已经灌进棺材,他脸色发青,几乎没了反应。

项启明将人抱出来:“带他走。”

程野接过少年,单手扛上肩。少年被颠得咳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却是:“药……别压坏了。”

程野低头看他:“你快被压坏了。”

少年费力地抬头看他:“程护法?”

“嗯。”

“那药更不能坏。苏副帮主会扣我钱。”

“她会先扣我的。”程野说,“别说话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又被烟呛得咳起来。

韩琛从供桌下抽出尚未烧到的账簿。缺页处已经被茶水浸湿,火一时咬不进去。他把账簿裹进外衣,回头时看见项启明还站在屋里。

“走!”

“后间还有人。”

火后传来一声撞击,像有人在踢门。

项启明用湿布掩住口鼻,冲进内间。韩琛骂了一句,抓起墙边的水桶浇在自己身上,也跟了进去。

内间堆着待烧的草席,最里侧锁着一道木门。项启明一刀劈开门锁,里面却没有活人,只有两具等候认领的尸体。方才的撞击声来自一扇被热气顶动的窗板。

屋梁发出断裂声。

韩琛一把扯住项启明后领,将他往侧面带。烧红的木梁擦着项启明肩头砸下,封死了原路。

“现在满意了?”韩琛问。

“窗。”

两人合力撞破后窗,滚进泥地。下一刻,内间屋顶彻底塌了下来。

义庄的人和附近百姓提水赶到,火势却直到午后才被压住。周奎在河边找到了郭三的外袍和腰牌,旁边还有一具烧得难以辨认的尸体。尸体右腿被倒塌的棚架压住,身量与郭三相近。

火没有烧到邻近民宅,却烧掉了义庄大半间正屋。几个等着认领亲人的百姓守在门外,听说暂放的尸身也被烧了,有人当场坐在泥里哭起来。一名老妇反复问一块蓝布还在不在,那是她用来辨认儿子的东西。没人敢立刻回答。

对办案的人而言,那只是两具待验的无名尸;对等了几个月的家人而言,却可能是最后一次把人带回去的机会。

项启明让飞龙卫逐一登记没有烧毁的遗物,先把那块蓝布找出来给老妇看,又命人把两具尸体单独收殓。失火是毁证,也是第二次夺走死者的名字。这笔账不能只记成“义庄走水”。

“让他跑了?”项启明问。

周奎脸色难看:“河边没船,巷口有人守着。这具尸体身上穿的是他的里衣。”

被救出的少年已经醒了。他抱着幸存的药包坐在墙边,报上姓名叫阿九,是逍遥派跑腿的。韩琛看了他一眼:“谁让你来?”

“南街药铺的掌柜。说义庄有人发热,让我送退热药。”阿九揉着后颈,“我刚进后院就挨了一棍。动手的是郭三。他跑的时候一瘸一拐,右脚像使不上力。”

“药铺掌柜认识义庄的人?”

“不认识。他收了跑腿钱,让我照单送。”阿九从药包夹层抽出一张湿纸,“单子在这儿。”

纸上没有病人的姓名,只写着药量和后院收货。韩琛闻了闻纸角,那里留着极淡的鱼油味,和码头传信用的防水油相同。

“有人故意把你送进来。”韩琛说。

阿九后知后觉地看向烧塌的屋梁:“为了烧死我?”

“可能是让你看见郭三,也可能是让我们以为你和郭三是一伙的。”

阿九抱紧药包,脸色变得更难看。他平日替逍遥派跑遍码头,自认腿快眼明,这次却连自己为什么挨打都没弄清。

“你以前见过他?”

阿九摇头:“只见过一次。他去饭堂买过伤药,用的也是右脚。”

韩琛没有再问,让程野先带他回去验伤。

那具焦尸被抬到空地上。韩琛蹲下检查片刻,从灰里挑出一小块骨头。

“不是郭三。”

周奎道:“衣服、腰牌都在,怎么不是?”

“骨头早就干了。”韩琛把碎骨递给项启明,“活人被烧,骨缝里会留下血脂。这些骨头先在别处放了很久,又被丢进火里。里面还混着羊骨。”

项启明看向河面。

郭三借大火脱身,又给自己留下了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九年前那批人被登记为溺亡,用的或许也是同一种办法:只要尸体认不清,文书就能替任何人决定生死。

傍晚,火场清理出一块未烧尽的棺板。周奎没有再把孟青禾带回尚未清完的火场,而是将棺板送到暗桩,让她辨认。她一眼认出板角三道细刻痕。

那三道刻痕是孟伯为女儿量身高时留下的。孟家穷,家中没有像样的木柱,他便在修船剩下的板材上每年刻一道。后来木板被拿去补棺材,孟青禾还为此和父亲闹过脾气。

“最上面这一道,是他失踪前那年刻的。”她摸着焦黑的刻痕,“我不会认错。”

“这是我爹留下的。”她跪下去,用指甲抠开被火熏黑的夹层。夹层中藏着一枚由两片薄铜扣合的鱼符,只有两指长,鱼腹刻着一个“七”字。

她刚把鱼符拿出来,院墙外突然射来一枚铁弹。

程野横刀挡住。铁弹撞上刀身,鱼符却被震落在地。一根带倒钩的细索随即越过墙头,卷住鱼尾向外猛扯。两片铜鱼从接缝处分开,一片被拖向墙外。

周奎挥刀斩断细索,翻墙追出时只捡回半枚鱼符。

另一半已经被人带走。

项启明当天夜里加派人手看守孟青禾。可不到一个时辰,暗桩来报,人不见了。

守门的飞龙卫说,有人拿着缉事司的调令来转移证人。调令上的印章和编号都对,他们没有起疑。

屋里只留下一张字条,是孟青禾亲手写的:

**他们抓了我爹。想见孟伯,独自来废船坞。别跟来。**

字条下压着半截染血的船绳。

绳头打着一个未完成的回潮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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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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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刃照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