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码头还没从昨夜的雨里醒过来,旧渠已经被户部封了。
木栅横在盐栈外,十几个靠旧渠讨生活的人堵在路边。有挑鱼的妇人,也有等着卸柴的脚夫。衙役只会重复一句“奉命封验”,至于要封几日、今日的工钱找谁讨,一概答不上来。
一个老船工把湿透的草帽摔在地上:“渠里连条能吃的鱼都没有,验什么?我们一家今日没米下锅,难道去户部大门口喝西北风?”
守栅的衙役被吵得脸红,手已经搭上棍子。
“放下。”
声音从旁边的马车里传出来,不高,却让衙役立刻松了手。
车帘掀开,魏景衡撑伞下车。他穿一身深青常服,袍角溅着泥,身边只跟着两名书吏。
“封渠是三日前定下的旧仓查验,不是百姓犯了罪。”他对书吏道,“记下受阻的船号和人名,误工一日,按漕运司短工例补一日。若明早还不开渠,再补一日。”
老船工狐疑地看着他:“真给?”
魏景衡道:“你若多报一条船,本官也真抓。”
四周安静了一瞬。老船工捡起草帽,嘟囔着去书吏处报名字,至少不再堵门。
项启明在马上看完这一幕,才带人过去。
周奎拱手:“魏大人。”
魏景衡转身,看见飞龙卫一行并不意外:“项千户也是来查旧渠?”
“昨夜出了命案。”项启明把孙四、空棺、潮汐图与沈砚庭的旧令牌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提孟伯的名字,“孙四使用的路引出自户部。”
魏景衡的神情认真起来:“路引有问题?”
“手续没有问题,才更值得查。”
“说得对。”魏景衡没有为户部辩解,“经手名册我今日让人送去飞龙卫。若有人拿户部的印替凶手铺路,先查自己人,省得让外人替我们丢脸。”
这句话既给了项启明权限,也主动把一桩可能牵连户部的麻烦接了过去。
项启明问:“魏大人为何亲自来封旧渠?”
“三日前,漕运司报说废仓地基进水。我原以为只是底下人想讨修缮银子,昨晚雨大,还是过来看看。”魏景衡指向木栅后的旧渠,“封验公文前日便发了,守渠的人今晨才把栅栏立起来。你若要核对,书吏那里有底稿。”
时辰对得上。
魏景衡来得早,却不是得知命案以后才来的。
他的目光落到韩琛身上:“这位是逍遥派韩帮主?”
韩琛稍一拱手:“魏大人认得我?”
“前年江北水患,逍遥派替官府送过药。你们没领赏,只让漕帮少收灾民三成过河钱。户部管过那笔账,我记得。”
韩琛原本像是随时准备挑一句话来问,闻言却停了停:“魏大人记性很好。”
“做户部的,记性不好,银子就容易长腿。”
这话从魏景衡口中说出来,像一句自嘲,也像一句提醒。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递给项启明:“旧渠有三道闸门,这是今日的通关牌。沿途的人见牌放行,省得一道锁耽误半日。”
铜牌刚铸不久,边缘却有一道细小凹痕。项启明翻看过编号,确认与木栅登记相合,才将它收下。
魏景衡又道:“沈砚庭当年查过这片旧渠。他出事后,相关旧档分散在飞龙卫和户部。你若需要,我让人把能调的都找出来。”
“多谢魏大人。”
“先别谢。”魏景衡看了一眼渠里的淤泥,“前月有个验仓小吏陷进去,救出来时靴子和官帽只保住一样。”
周奎问:“保住哪样?”
“官帽。”
“那靴子呢?”
“他嫌官帽贵。”魏景衡认真道,“光着脚走回去的。”
周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靴底。韩琛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魏景衡安排衙役拆栅,又留下两名熟悉旧渠的书吏,自己去查路引。他做的每一步都合情合理,甚至比项启明预想得更周全。
马车离开后,韩琛仍看着那块通关牌。
“你觉得有问题?”项启明问。
“牌是真的,公文也可以查。”
“那你看什么?”
“看魏大人替我们省了多少麻烦。”韩琛说,“一个人若总能在你开口前把路铺好,很难不让人喜欢。”
项启明听出他还有后半句:“也很难不让你怀疑?”
“我只是没这么好的命,习惯有人给我挖坑。”
“那你跟紧些,别踩错。”
旧渠入口藏在废盐栈后。闸门锈得发红,几个人合力才推开。潮气混着烂泥味涌出来,石阶一路向下,没入两面长满黑苔的砖墙之间。
水已经退了,渠底露出一条窄石路。路上有两行新脚印:一人穿重靴,步子深浅不一,像曾背着重物;另一人穿薄底布鞋,右脚落地很轻。
“瘸脚的人来过。”韩琛说。
项启明蹲下看了片刻:“他们进来时带着人,离开时没有。”
周奎不解:“怎么看出来的?”
项启明指向重靴留下的前半段脚印。去路陷得深,回路明显浅了不少。
“孟伯曾被带进旧渠。”他说,“人可能还在这里。”
一行人立即加快脚步。
石路尽头是六座废仓。屋瓦坍塌,门板朽坏,最里面的仓房却有一片刚被踩乱的灰。断木下压着半张受潮的纸,只剩一行可以辨认的字:
**……第七仓,候潮开门。**
“京畿旧仓只有六座。”周奎道。
“账上只有六座。”韩琛纠正。
仓房最深处立着一面坍了半边的砖墙。墙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摩擦,像有人踩碎了砂石。
项启明抬手,所有人同时噤声。
藤蔓后藏着一道暗门,门锁是新的,锁眼里插着半截折断的铜丝。门缝下的积水还在晃。
刚才有人在里面。
项启明一刀劈开锁,暗门向里弹开。潮湿的黑暗迎面压来,尽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韩琛已经从他身侧掠了过去。
“韩琛!”
“人在前面。”
“我知道。”项启明追进暗道,“我是叫你别挡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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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通关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