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不长,逃走的人却熟悉每一个岔口。
项启明追到第二道弯时,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湿蓑衣从铁栅外闪过。韩琛抬脚踹开栅门,外面是旧渠另一侧的河滩。退潮留下大片淤泥,一艘乌篷船正借着水势离岸。
船头的人戴着斗笠,右腿明显不敢用力。
“留下!”
项启明甩出腰间短索。铁钩擦过船尾,扯下一块腐朽木板。船上的人回手射出一枚袖箭,韩琛用刀鞘将箭击进水中。
只耽误这一瞬,小船已经滑进芦苇深处。
周奎带人从后面追来:“我带人沿岸截他。”
“两个人去,其余人查船。”项启明道,“他想让我们把人都调走。”
河滩上除了这艘搁浅的乌篷船,还有一道被拖拽过的痕迹。船舱里没有人,只散着几段新割断的麻绳。项启明捡起一段,绳头编着一个细密的活结,最后一扣反着压在水线下面。
韩琛看见那个结,脸色慢慢变了。
“回潮结。”
“孟伯送给你的那半截绳,也是这种结?”
“是。”韩琛蹲下,将绳结翻过来,“正着拉会越收越紧,退潮后从反扣一扯,绳子自己就会松开。孟伯左手两根手指受过伤,最后一扣总比别人少压半圈。”
项启明看向船舱。里面有一只摔碎的水碗、两块没吃完的干饼和一条带血的布。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他昨夜在这里待过。”
韩琛握着绳结,指节微微收紧:“也受了伤。”
“你先前只说认识这种打法。”
“因为我不能确定是他。”韩琛没有回避,“九年前被朝廷记作死人,如今忽然借棺材出城。有人想抓他,也可能有人借他的名字引我进局。没有看见这个少半扣的结以前,我不愿把一个死人说活。”
这一次,项启明没有觉得他在故意卖关子。
“你为何在意孟伯?”
“逍遥派一直在查失踪的水路人。”韩琛说,“九年前七艘粮船沉没,官府说遇上急流,三十七人无一生还。可那段河道最窄的地方,连一艘船都很难同时沉下去,更别说七艘。”
“你怀疑案子是假的?”
“案子是真的,卷宗里的死法未必是真的。”
他站起身,将麻绳装进证物袋:“这些年,船工的家眷拿不到尸骨,也等不到解释。孟伯若还活着,至少能告诉他们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项启明看着他。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韩琛冒雨追棺并不只是为了某条江湖线索。他在追一个能让三十七个死人重新拥有姓名的人。
河滩另一侧传来两短一长的哨声。
韩琛立即回头:“我的人。”
说话间,一个年轻男人从废栈桥后走出来。他穿着洗旧的深灰短褂,背着窄背长刀,身形高而利落,眉眼端正,神情却平得像一扇关严的门。
他先确认韩琛没有受伤,才抱拳道:“帮主。”
“程野。”韩琛问,“查到船了吗?”
“昨夜有船从这里出去,停在柳堤下游。船夫右脚有伤。”程野顿了顿,“还有个姑娘,一直在打听灵柩车。”
“人在何处?”
程野往鱼篓后看了一眼。
一个穿青布衣的年轻女子转身就跑。
她约莫十七八岁,怀里抱着旧包袱,沿湿滑的栈道跑得很快。周奎刚从岸边回来,喝了一声,她反而跑得更急,踩着木箱翻进窄巷。
程野从原地消失似的掠了出去。
女子刚到巷口便被他拦住。她从发间拔出木簪往他手背扎,程野避开簪尖,扣住她的手腕。她抬脚再踢,鞋底却正对着半截生锈铁钉。
“别踩。”程野说。
女子硬生生收脚,仍在挣扎:“放手!”
“你说不跑,我就放。”
“不跑。”
程野松手。
她立刻转身。程野又把人拎了回来。
“你说话不算数。”他评价道。
女子大概从未见过抓人还要先讲道理的,气得一时忘了骂。
项启明走到她面前:“姓名。”
她看清飞龙卫的腰牌,神色顿时变了:“你们是官府的人?”
“飞龙卫项启明。你在找哪辆灵柩车?”
女子抱紧包袱,戒备地看着他们:“与你无关。”
项启明没有逼近:“昨夜赶车的孙四死了。棺材里的人失踪。你若认识其中任何一个,现在隐瞒只会让凶手先找到他。”
“孙叔死了?”
她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这个反应回答了问题。
“你是谁?”项启明再次问。
“孟青禾。”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仍咬着牙,“孟长河是我爹。官府九年前说他淹死了,可他没有死。”
韩琛把装有回潮结的证物袋递到她面前:“你认得吗?”
孟青禾只看一眼,眼圈便红了。她没有伸手,仿佛怕一碰,那段绳子也会和父亲一样消失。
“是他的。”她说,“最后一圈少半扣。小时候他教过我,我总嫌难学。他说河上的人可以不认字,不能不认绳结。”
项启明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九年前。”
“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孟青禾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补过很多次,其中一只鞋垫下面藏着几封发黄的短信。
“每年我生辰,家门口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钱,有时是药。没有署名,绳子都打这个结。”她说,“今年没有。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封新信。信封沾着泥,只有一句话:
**明夜子时,荒亭。带回潮结来见。**
“谁送来的?”
“戴斗笠的男人,右脚有伤。”
“什么时候?”
“昨日下午。”
也就是说,对方在孟伯坐上灵柩车以前,就安排好了第二场见面。无论孟伯能不能逃出去,他们都打算把孟青禾引到荒亭。
项启明接过信纸,对着光看。纸背压着一串义庄棺木编号,与荒亭空棺的封条一致。
“今夜我替你去。”他说。
孟青禾猛地抬头:“不行。”
“送信的人已经杀了孙四,也抓走了你父亲。”
“所以我更要去。”
“你去了,他们手里就多一个人。”
孟青禾红着眼睛盯住他:“你父亲若失踪九年,好不容易有一点消息,你能在屋里等吗?”
项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韩琛站在一旁,低声道:“她不会安心留下。强行关住,也会想办法跑。”
“那就让人看住她。”
“我还以为项大人会说服人。”
“飞龙卫偶尔也讲效率。”
孟青禾还想争辩,项启明已经将信和回潮结分别收好:“带她去暗桩。两个人守门,窗也看住。今夜之前,先查清这封信从哪里来。”
程野问:“若她再跑?”
“打晕也行。”项启明道。
孟青禾怒道:“你敢!”
程野认真看了看她:“应该不用。这里离暗桩不远。”
孟青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项启明最后看了一眼信纸上的棺号。
这封信不是孟伯留下的求救。有人借父亲的命,把女儿一步步带向同一口空棺。
孟伯是他们要抓的人。
孟青禾则是他们早已备好的第二个诱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回潮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