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叫孙四。
城西驿站的腰牌是真的,衣服也是真的。他在驿站赶了十二年车,认得京郊每一条能让车轮少陷半寸的路。这样的人把车赶进一片明知会积水的泥地,不会是走错了路。
天快亮时,项启明在孙四的鞋底找到几粒白砂。
荒亭附近全是黑泥,白砂只在南平码头一带有。孙四出城前去过码头,之后才改道走了这条官路。
周奎从他左袖的夹层里拆出一张油纸。血和雨已经浸透边缘,中央画着几道弯曲的细线,没有地名,只标着三个由高到低的水位。
“他临死时攥着黑蜡,图却缝在袖子里。”项启明说,“蜡是告诉我们谁杀了他,这张图是他原本想保住的东西。”
韩琛坐在荒亭的残桌旁,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孙四一眼。
死者脸上的泥已经擦净,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眼角有常年迎风留下的细纹。腰带内侧缝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颗饴糖,已经被雨泡化了。据驿站的人说,他有个六岁的女儿,每次回家都要带点甜的。
眼下那两颗糖和他的腰牌放在一起,等待家人来认领。
韩琛沉默片刻:“孙四是孟伯的旧友。”
周奎立即转头:“你认识他?”
“听过名字,没有见过。”韩琛道,“孟伯出事前常把船停在城西,孙四替他运过货。九年过去,还愿意帮他躲进棺材的人不会很多。”
“你现在倒肯说了。”
“昨夜我只知道棺里可能是孟伯,不知道赶车的是谁。”
周奎显然仍不信任他,但没有继续发作。项启明把油纸铺在桌上:“说说你知道的。”
韩琛也不再绕弯。
前一日下午,有人将半截回潮结送到逍遥派。绳结里夹着一张纸,只写了两句话:孟伯还活着,今夜借义庄灵柩出城。
“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名字。”韩琛说,“我去义庄时,车已经走了。孙四驾车,后面跟着两个人。我怕惊动他们,从河滩绕路追上来。到了荒亭附近,有人在林中动手。我追过去,只看见一个右脚有伤的人离开。”
“另一个人呢?”
“不知道。林子里脚印很乱,也可能从水路走了。”
“为什么不先救孙四?”周奎问。
“我回来时,他已经死了。”韩琛抬眼,“我不是神医,也不会让死人重新喘气。”
周奎的下颌绷紧了一瞬。这个回答不好听,却没有轻慢死者。他看了项启明一眼,没再追问。
项启明指着那张油纸:“这是什么?”
韩琛只看了一遍:“潮汐图。”
“哪一段水域?”
“京河南边。画图的人不想告诉孟伯如何坐船,而是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从一条淹在水下的路离开。”
项启明顺着三层潮线,看见最下方一个墨点。十年前漕渠改道,南码头随之废弃,那里确实有一条连接旧仓的石路。平日水和淤泥没过膝,只有每月退潮最深的两日能走。
昨夜正是其中一天。
“他们先把孟伯从棺里拖走,再借旧渠转移。”项启明说。
“或者孟伯自己在那里下了车,后来才被抓。”韩琛道,“棺里的鞋印右重左轻,和瘸脚人的步子相反。孟伯左膝有旧伤。”
项启明看向他:“你没见过孟伯,怎么知道他的腿?”
“船工之间传过。他年轻时为了救落水的人,左腿被缆绳绞伤,往后每逢阴雨都跛。”
“逍遥派连九年前的船工旧伤都记?”
“我们靠水路吃饭。”韩琛说,“哪位船工能过险滩,哪位掌舵手喝酒误事,记错了会死人。”
这是项启明第一次看见韩琛身上属于一帮之主的东西。不是名号,也不是故作高深的镇定,而是他提到水上那些普通人时,自然而然知道他们如何谋生、又可能如何丧命。
“籍贯呢?”项启明忽然问。
韩琛一怔:“什么?”
“昨晚问过,你没答。”
“项大人记性真好。”
“查案吃的就是这碗饭。”
韩琛用他方才的话堵回来:“我们靠水路吃饭,哪里有船,哪里就算半个故乡。这个回答行不行?”
“不行。”
“那先欠着。”
项启明没有逼他,只在心里记下又一笔。一个人的籍贯本不算秘密,韩琛越是不肯说,越说明那个地方与他如今的身份并不相称。
亭外传来马蹄声。去城西驿站核查的人赶回,带来一个更坏的消息:孙四昨日下午领车时,用的是一张户部临时路引。路引手续齐全,写明运送无名尸归乡。照此办理的人没有见过棺中尸体,只验了义庄封条。
换句话说,有人提前替这口空棺铺好了出城的路。
“查路引经手人。”项启明吩咐,“孙四的尸身送回去,别让驿站先通知家属,由飞龙卫的人亲自去。”
周奎应下,又问:“现在去旧渠?”
“现在去。”
项启明走出荒亭。雨已经停了,云仍压得很低,官道在清晨的雾里延向南方。身后的人开始收殓孙四,一名年轻差役把那两颗化掉的饴糖重新包好,放进遗物匣。
韩琛在亭下系好斗篷,脸色比夜里更白。项启明命人牵了一匹马给他。
周奎不赞成:“大人,真带他去?”
“他认水路,也认孟伯留下的东西。”
“若他跑了呢?”
韩琛接过缰绳:“我听得见。”
周奎道:“就是让你听见。”
项启明翻身上马:“他若真想跑,昨夜就不会守着空棺等飞龙卫。”
韩琛看向他:“项大人这是信我?”
“只是暂时认为你没杀孙四。”
“听起来也算进展。”
“别急。你的嫌疑还有很多。”
韩琛踩上马镫,动作利落,与那副经不起风雨的模样并不相称:“那就劳烦项大人路上慢慢数。”
一行人离开荒亭。灵柩车、空棺与孙四的尸体渐渐隐入晨雾,南边的旧渠却在退潮后一点点露出来。
他们还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但至少这一次,孙四拼命保住的图没有跟他一起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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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十里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