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诡婳

黑蛟之事在承泽城内传开,闹的满城人心惶惶,街头巷尾无一不讨论此事。

“怕什么!怂成这样!怕了就滚,别说自己是承泽人,老子等了那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机会,难道因为这么个破东西就怂了!”一位彪形大汉朝身边人吼了几声。

他吼的青年此时略显难堪地站在一旁,周围不少人像他们看去,却被大汉凶悍的瞪回去。

只有褚玦目光直白地一直看着他们,她注意到这位大汉腰侧挂着把好刀,看起来可比起她之前用的威风多了。

而那青年用的也是刀,此时手中紧叩着刀柄,觉察她的目光,更是指尖都泛了白。

“我只是见两位侠士的刀不错,故而多看了几眼,实在是多有冒犯。”褚玦见状走过去抱拳行礼。

“你也是使刀的?那你的刀呢?小姑娘,我们这可不是孩童过家家。”大汉看向她手中提着空荡的刀鞘不屑地说。

“说来惭愧,我千里迢迢跑来,刚到承泽就就丢了刀,又人生地不熟的,什么也不知道。刚刚听闻两位承泽闹妖物,所以便想打探些消息。”

大汉听她不卑不亢丝毫不惧地样子,不像刚刚那样连正眼也不看,眼中带着些赏识。

“小小年纪就孤身出来闯荡,倒是个有胆识的!不过这承泽近日来了各色人等,良莠不齐,乱得很,你一个小姑娘更要警惕。”

褚玦颔首应答后道:“只是我着实好奇不知哪里能买到向二位手中一样的好刀,能否请您举荐一下,为我指条路。”

“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我们用的都是寻常的刀,你既然在这节骨眼上入承泽,怕不是修道人士,我们二人恐怕帮不到你。”

“我的刀只是寻常可见的防身武器,不瞒您说,我只是寻亲路过此地,看看热闹。”褚玦无奈的叹气。

“寻亲?莫非姑娘是来寻亲事的?”一旁的青年开口问道,怀疑地打量她。

“并非寻亲事,二位也看出我确实有些修为,我也就不隐瞒了。我出身一个小宗门,年幼时学了些本事。”见青年依旧戒备,褚玦又继续说下去。

“只是后来有些变故,只剩下我和哥哥,前一阵哥哥突然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不必寻他。可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怎能不寻呢?”褚玦说到这里,眼眶微红,捏紧刀鞘。

“这,姑娘别伤心,这春擂不少人都会来,你哥哥兴许就在其中,你哥哥或许是因为有什么苦衷,不然也不会不辞而别。”大汉看她一副要哭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所以我几经辗转来到承泽,可一落地刀就没了,除了几日后的春擂,我也不知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更好的机会找他了。”褚玦说到这里双手紧握,掌间的伤痕又微微渗血,惹得她吃痛一声。

“抱歉,我不该问的。”青年自觉失言,连忙道歉。褚玦摇头表示无碍。

“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去买刀防身吧,城北有家刀剑坊,你去了一打听就知道。”大汉面带同情的给她指路,指完还不忘吹嘘道:“他家的刀我敢说是除了灵器外无人敢比。”

褚玦辞别他二人后,先拐去附近的医馆买了些伤药,扯开那被血染后看不真切的手帕换药。

宋晞怀中的那瓶药管用的很,本就清浅的伤口涂上不出一刻后便恢复如常,奈何她刚刚为了让那两人放下戒备又事先划了道小口子。

不过能打听到那般威武的刀是哪里的也不算吃亏。

城北。

褚玦快步穿过人群,绕路藏进小巷,待一名男子经过时眼疾手快的拉他进来,捂住嘴带到僻静处。

男子眼神直愣,不甚清明。

“你要去何处?”褚玦紧盯着他问。

“禀报宗主,城北有妖物作祟。”男子喃喃道,重复几次后愈发坚定,眼神也清明起来。

褚玦皱眉打晕他,此处就是城北,集市上不少商贩仍在叫卖,堪称祥和。

她是一路从城中跟着这男子来的,一开始瞧见他摇摇晃晃似醉酒般走动便觉得奇怪,连刀都没顾得上买。

男子身着一身烟青的裴家子弟服,步态虚浮却无酒气。抵达城北后便像是清醒般快步走回城中。

她看着觉得蹊跷,现下一问果然有问题。

怕是有妖物迷惑了他,在哪里?褚玦一边观察街上众人一边思索。

先是突然出现的蛟怪,现在又是能迷惑人心的妖物,仿佛有人阻止春擂演练开始一般。可这么多修士都来参加,而她的哥哥或许就在其中。

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让十日后的春擂演练顺利展开。

倏地,一阵海棠清香隐隐传来。褚玦脑中闪过什么,猛然转头看向那名经过的男子。

男子头上缠着汗巾,袖子绑起,皮肤晒得黝黑,看样子是码头脚夫,按理说这时应在码头工作,可他却滴汗未出的在集市闲逛,这分明有问题!

褚玦脑中回想起鬓边带着海棠的老板,开的那般好的海棠只有在码头那条路上见过。而且那老板也说,那人在码头做工。

她心中有了猜测,急忙拦住男子,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显然是中招不深。

“去城北…”

“你去城北作甚?”

男人不理她,一直喃喃着要去城北。褚玦念了一段静心咒,他才渐渐平息。

“你去城北作甚?”

“婳夫人托我去带口信。”男子还是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

“婳夫人是谁?”

“婳夫人要我去城北。”

此时男人身上的海棠香幽幽传来,褚玦灵光一闪。

“你今日怎得没去给素袖坊老板送海棠。”

“我分明去过了!今日的海棠是花中最美的那一朵,阿兰她还担心我的安危叫我在码头多小心!”男子语气急切中带着羞赧。

男子一嗓子喊得稍稍清醒过来,此时一脸茫然的看着她。

“你方才去了哪里?婳夫人是谁?”

男子如梦初醒般说道:“方才我从兰老板那里出来后遇到一个卖胭脂女人,我便想打听价钱送给兰老板,然后就…”

褚玦辗转到素袖坊附近,并未看见胭脂摊位,却见一人手中提着篮子走入小巷的背影。

小巷中,一位妇人提着竹篮缓步走着,褚玦高声唤她。

“您就是婳夫人?”

妇人转身看她,美目流转,轻笑出声。

“姑娘若是想买胭脂,明日早些来吧,今日卖光了。”

“我不买胭脂,只是想问夫人,城北之事。”

“这与姑娘无关,何必摊这趟浑水。”婳夫人脸上笑意不减,话语间却带着不快。

“与我有无关关系,恐怕不该由夫人定夺。”

“我有我必须要做的理由,姑娘想听吗?”

褚玦发现这位婳夫人并无灵力,也并无妖气,心下纳闷她是怎么做到的,便挑眉示意她讲下去。以防万一,她心中还一直默念清心咒。

婳夫人轻笑出声,眉目间流淌出一丝忧愁,手指拢了一下耳旁的碎发。

“我本是商贾人家的女子,父母和睦,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称得上富裕,彼时我还称得上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可怎料世事无常,父亲做生意时亏了一笔钱,病急乱投医下被奸人骗去山上害了性命。”讲到此时她有些哽咽。

“后来家里只剩我与母亲,本想回到乡下度过余生,没曾想乘马车离开时,偏偏遇到土匪,被抢尽了钱财,我也被掳走…后来听说母亲因为受不住打击,也走了。”婳夫人眼圈泛红,令人垂怜。

“后来我被人救下,也找到了那奸人!我便下定决心复仇,可我一弱女子又有什么本事,只有制胭脂的手艺还算拿得出手。”婳夫人拿出一盒胭脂,脸上泪痕未干,妖冶一笑。

“所以你就是靠的这胭脂蛊惑人心?”

“没错,我根骨不佳,无法筑基,花了四五年才学会这本事,或许就是因为我的无能,没有经商的头脑,也没有习武的身子,才不能在危难时出一份力。”

“不过幸而恩公教了我这本事,我便可以用这双手掐死那奸人,让我大仇得报。”

“所以你此举只是为了报恩?”一青年从天而降,身穿裴家子弟服。褚玦并不算意外,毕竟如今承德哪条街道都有裴家子弟在,看来是刚刚她打晕的那位弟子被发现了。

“恩公帮我复仇,我自然要帮恩公的忙。只是没想到裴少主来得如此快。”婳夫人见他并未惊讶,淡淡道。

“你本还有其他的路可走,你父母未必想你活在仇恨里如此痛苦。”裴安复叹道。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婳夫人打开胭脂,指尖染红轻点嘴唇,她低声笑起来,指甲飞速变长,此时她的手像是鸟兽的爪子却有鳞片,皮肤苍白得甚至有些灰败,血丝鼓胀从脖颈处狰狞地爬向那张美艳的脸庞。

她虚空化羽箭,箭尖直指褚玦。

“你们执意挡我的路,哪怕只能拖住半刻,我也会全力以赴。”

“你没有灵力,强行使用只会消耗你的寿数。哪怕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也甘愿?”褚玦看她强行催动灵力连忙劝道。

“你不会懂那种家破人亡的滋味!我闭上眼就全是爹娘惨死的脸…只要能手刃仇人,就算要我下地狱我也在所不惜!”婳夫人说完凄然一笑。

褚玦哑然,她一出生就只有哥哥相依为命,几年前就连哥哥也不告而别弃她而去。家对她而言只是一间空屋,而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羽箭上有幻术,姑娘小心。”裴安复出声提醒她。

眼看婳夫人直奔而她的箭羽,褚玦抬步一脚踏在墙面上跃起,见箭羽落空,婳夫人竟咬牙唤出几十根箭羽,如细雨般落下。

裴安复拔剑出鞘,褚玦便后退几步让他施展。

毕竟是裴家的地盘,交给他们处理更好,更何况她现在连把刀都没有。

婳夫人眼见此招不通竟还不肯放弃,面目狰狞着挥舞利爪扑了过来。

褚玦看出他能力不俗,甚至比起宋晞都有过之无不及,反观婳夫人只不过花拳绣腿的本事,如此想着,看向她的眼神带上几分不忍。

婳夫人不甘地望着她,问她为何横插一脚偏要坏事。

褚玦看着她唇角分不清是胭脂还是血的一抹红,沉吟道。

“或许因为你的缘故,我损失了行李和两把刀。”

婳夫人不甘地还要说些什么,裴安复出声打断。

“你迷惑船夫之子误报,又在这里引我们去城北。如果没有被这位姑娘发觉,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惨死!”

“因得你那位恩公,多少人因此丧命,连尸首都寻不到完整!你与那谋害你父亲的奸人有何区别?”

婳夫人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她被仇恨蒙蔽了头脑,不去思考做出的事会导致什么后果。那人给她灵力去杀人复仇,相对应的也自然是替人害命。

褚玦见胜负已分,悄悄设下结界以防旁人误进,自己早已匿了踪影离开。

待裴安复将那些能惑人心智的胭脂封上结界后,裴安复才发觉一脸颓意摊在地上的婳夫人此时已变回人形,没有血色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身形虚幻似要随风消失。

“是我给承泽添乱了,抱歉,少宗主。我就只有这一天的时间,没有机会赔罪了。只是那人对我来说有恩,即使知道做的是错事,我也不能回头。恕我不能将功补过了。”

裴安复看她如此也不白费口舌,目送她消散在空中。

他理解婳夫人的选择,却不能容忍她差点害死无辜的人命。放任她消散便是他心存善念,没有用裴家束魂符困住她。

他知道,每人都有自己的信义要守,哪怕拘住她也不过徒增烦恼。

至于她身后之人,他将尽全力查明,绝不姑息。

父亲从小便说,小到承泽,大到豫州的安稳都是裴家的责任。止乱,安复,亦是他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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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刃斩破行
连载中苏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