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谢谢

“真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要是早知道就不会和你认识了!”

陆酩大叫着从梦中惊醒,刚刚林悦的话还好只是一个梦境。看看周围熟悉的环境,大脑的记忆开始加载,昨晚那个踉跄的跟头、狼狈的拥抱,以及因为摔倒到现在还在生疼的脸,才开始提醒她,刚刚的场景只是一场梦境。拿起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未读消息只有一条:“安全到家了吗,你好好休息。”发信人是一个江场的手机号,她知道这是林悦发来的信息,或者说,这像一个她期待了很久的新开始。想回复的**和当年造成烂摊子的自己在心里打架。

更何况已经过去两年,有很多事情也许已经变了。就像她自己,在这期间的思维已经和两年前完全不同,要是林悦的话,变化只会更大吧。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睡觉,毕竟宿醉的后劲已经在这几分钟里隐隐发作,虽然明天是周末……想到周末,她又噌地一下坐起来,抓回手机点开对话框,盯着那条信息发呆。应该开口吗?还是算了?这会不会是打扰?也许林悦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呢,也许吧……思维在脑海里激烈挣扎,手却已经顺着心意开始行动。

“周末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出来吃顿饭,毕竟好久没见了。”

发完消息,她突然像学生时代对暧昧对象表白完一样,迅速把手机扔到一边,在等待和犹豫之间选择蒙住头躲避,只盼着林悦这个点已经睡觉,就能躲过结果的审判。可手机提示音瞬间就响了——不会吧,这都四点了?昨晚她被林悦看到后就匆匆跑了出来,只是猜测那条信息是林悦问别人要了她的手机号才发来的,结果自己还主动约了对方吃饭……

要是不是林悦怎么办?

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

要是只是广告信息怎么办?

种种念头在陆酩的心里不断打转,她颤颤巍巍地终究还是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好啊,不过我周一要回江场了,我们约今晚吧。”

“周一……回江场。”陆酩默念着,好像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这个尾缀却仍然这么难过呢,她想再多问点什么,困意和疲惫瞬间袭来。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想下去,就这样吧,就当是见一个……老朋友。

“叮叮叮~叮叮叮”早上八点,电话铃声大作。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的陆酩几乎是闭着眼睛接起电话:“喂……”“陆酩陆酩,你现在有时间吗?不得了了,有件大事情要你帮忙!十万火急!”电话那头夏丛的声音格外急促,陆酩很少听到她这么慌张的样子。她揉了揉眼睛,半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看时间:“怎么了?你慢慢说,到底什么事?”

“祁欣……祁欣她今天回来了!”

陆酩愣了一下,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担心,可看看手机又觉得奇怪,祁欣回来对她而言不是好事吗?为什么夏丛这么紧张?“所以呢?她几点到?你这么害怕干什么?”“我不是害怕,我是……我是紧张!我本来想着她年底回来就跟她再表白的!!”

这个听上去既荒谬又有点好笑的“八卦”,让陆酩一下咳出声。荒诞之处在于,自己曾经的情敌,居然跟自己说要向前女友表白,还紧张得只能打电话求助。“咳咳咳,你觉得你这个问题跟我说合适吗?”陆酩忍住心里的吐槽,缓缓说道。可夏丛早已没了主意,满心只惦记着祁欣的航班:“她下午三点一刻下飞机,你说我还来得及去买点什么吗?我打车过去起码要两个小时,到了市区我该去哪啊?我应该几点出发?你给我支支招吧!”

“夏丛!”

陆酩忍不住叫停了她耳边乱七八糟地念叨:“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这些,不是该马上准备去接机吗?找我也没用啊。”她心里暗自想着,晚上自己还有个难应付的约会没彻底敲定呢。想到这里,陆酩的语气放缓了些。夏丛沉默了很久,拿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她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想法确实很疯狂——她不光没准备好,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祁欣现在最想见的人并不是自己。“陆酩,你可以帮我去接一下祁欣吗?”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你可以帮我去接一下吗?我知道她现在和我都不适合见面,我也知道你们见面也许会尴尬,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你们……你们会比我更适合……”

“好啊。”

夏丛没想到陆酩会轻易答应,她预想中的游说和纠结都没有出现,只有一句简单的“好啊”。她不敢再确认,也不想再确认:“那我跟你说她在哪个航站楼吗?”“好啊,但我有个条件。”夏丛顿了顿:“什么条件?”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你可以在旁边等着,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跟我一起露面,就当我们是一起来的。但必须一起去,同意的话就告诉我航站楼,不同意就算了。”等了一分钟,确认电话还在接通中,陆酩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不同意吗?那算……”“她在2号航站楼,应该是靠近地面5号门的那个出口,我们就在那里等她,三点一刻的落地时间,就这么定了。”夏丛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手机里只剩下挂机后的忙音。陆酩笑了笑,躲回被子里:“让我再睡一小时吧,这乱糟糟的世界。”

夏丛抱着一大束白玫瑰,焦急地站在机场出口,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等着陆酩的消息。可眼看着时间越来越近,祁欣应该已经下飞机了,陆酩那边却始终没有回信。她满心疑惑地拨通了陆酩的电话,只听到长久的等待音,没有任何回应。直到第五通电话依旧失联,夏丛才终于意识到,这是陆酩故意的安排——原来陆酩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自己来机场而已。“这个可恶的陆酩!”

“嗯?陆酩?”

那个两年前就只出现在电话、视讯里的声音,此刻真实地响在耳边。夏丛早已做好了再也见不到祁欣的心理准备,可这个人、这个声音,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祁欣戴着眼镜,扎着高高的马尾,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正准备拉住打电话的夏丛。夏丛下意识地想逃,转身时却被祁欣一把抓住了手臂。“怎么了?不是来接我的吗?还有,为什么会提到陆酩?陆酩怎么了?”夏丛回头看着眼前的祁欣,思绪瞬间拉回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夏丛你到底在哪!你做了什么!”祁欣坐在赶往老家的车上,对着手机不断大骂电话那头的人。即便如此,夏丛还是没有接电话,只发了条信息:“我在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你。”祁欣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怒火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筹划了那么久的事情,最后竟然是从内部瓦解,而泄露消息的人还是夏丛。怎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祁欣越想越急,又大声催促司机:“快点师傅!再开快点!”司机看着后座近乎癫狂的祁欣,只能悻悻地骂了一句。

好不容易赶到老房子的院子,这里却空无一人。推开门,屋子里也没有夏丛的踪迹。祁欣气得在屋子里大叫:“夏丛!你给我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回应祁欣的只有老旧墙皮脱落的痕迹,以及院子外乡间小道上几声鹅叫。“怎么回事?耍我是吗?到底什么意思!”依旧没有任何回音。祁欣翻出短信再看了一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是教室吗?”想到这里,祁欣转头就往小时候的学校跑。这一天的折腾早已让祁欣筋疲力尽,等走到教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祁欣喘着气,慢慢爬上学校门前的小坡,这是祁欣走过无数次的路,此刻脚步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连头都无力抬起。一间停用了很久的教室,此刻却灯火通明。祁欣缓缓推开门,看见夏丛正坐在教室里,那是夏丛上学时在班里的位置。

“欣欣……”夏丛的话音未落,祁欣就冲了上去,一把揪住夏丛的衣领,将夏丛从凳子上拽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夏丛挣扎着想起身,祁欣直接坐在夏丛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夏丛的脖子,力道随着情绪的爆发一点点收紧。夏丛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任由自己最爱的人狰狞地伤害自己,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祁欣仰着头,不愿看见夏丛逐渐变色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吧。不管是自己的生命、夏丛的世界,还是所谓的复仇,都一并结束吧。反正祁欣真正喜欢的人,已经从复仇对象变成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的人,反正妈妈也再也回不来了。

祁欣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抬头时却瞥见教室屋顶那个曾经在雨天修补过的窟窿。屋顶上七零八落的瓦片堆叠在一起,露出旧日的痕迹,一道月光穿过缝隙,掠过两人的肩头,直直地打在地上。

大地是最质朴的镜子,映照出每个人的丑陋与不堪。祁欣突然浑身脱力,松开手倒在一旁,头重重地撞在旁边的课桌上。夏丛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呼吸微弱却一息尚存,手在身侧的地上胡乱抓着,指甲抠出一道道血痕,心底的“自愿”与身体的本能在激烈对抗。

这场无声的默剧,最终被祁欣的号啕大哭打破。祁欣的额头因为刚才的磕碰流出血来,血液顺着脸颊的弧度从伤口滑落,混着眼泪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勾勒出一幅残忍的图景。这是祁欣生平第一次如此茫然无措,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对着空气、对着心中虚构的神明嘶吼:“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啊啊啊!”

祁欣转头看向地上的夏丛,嘶吼着控诉:“你为什么要跟陆酩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火灾的凶手是别人?你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只和陆酩谋划!是因为钱吗?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啊!你说啊!”昔日的爱人在眼前狼狈地大吼,夏丛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夏丛抬起自己同样布满血痕的手,再一次抚向祁欣的脸,然后缓缓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从眼角滑落,越流越多,越流越汹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陆酩在一起吗……因为我每次见到你的脸,就会想起我那个该死的过去。你明明都看到了,你明明知道当时床上死掉的是我爹,你明明知道我做了什么,你明明都知道……你总是知道一切,总是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你到底是个完美的好人,还是个完美的假人啊,夏丛。”

“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骗我,就连你这种对我百依百顺的救赎,也有虚假的一面。如果是陆酩就不会,或者说,陆酩只是冷淡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误解,如果不是因为我以为是陆酩害死了妈妈,也许这一切就都完美了,你知道吗?我……我只是想看到一个真实的人,就算不够真实,纯粹的虚假也可以……”祁欣凝视着夏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夏丛躺在地上,哭得胸腔不断起伏,好似一种死里逃生,又好似这么多年来的委屈终于因为这场“死亡”得到了合理的宣泄。夏丛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出口,已经无法出声的喉咙和现在的场景,都让崩溃在静谧中夹杂了千言万语。

祁欣撑着桌子站起来,用手抹掉脸上的血泪,因为已经有些凝固而涂得乱七八糟,满脸都染上了不均匀的深红色。祁欣拍了拍衣角,背过身不再看夏丛,对着门外,把自己的手机丢在地上:“麻烦你把钱全部还给陆酩吧,这场我造成的闹剧也应该结束了。不好意思,到最后还要麻烦你,陆酩要告也好,要报警也好,我都接受。至于你,我好像从来没跟你正式说过这句话。”

“夏丛,我们分手吧。”

一周后,夏丛从医院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按照原账号把陆酩的钱还了回去。陆酩没有回信,只是在邮件里要了夏丛正式的联系方式:“你这个‘间谍’当得也很不容易,我们以后就不要这么联系了吧。”从一开始圣诞节遇见后发的邮件,到后面的传真和信,两人好像确实一直像个偷偷摸摸的秘密组织。正看着邮件的时候,包里祁欣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是祁欣女士的号码吗?”“是的,你有什么事情?”夏丛有些疑惑地问。“你是祁欣女士本人吗,还是她的家人?”夏丛犹豫了一下,因为听上去电话那头挺着急,就直接回答:“我是她的家人,怎么了?”

“我们这边是医院,祁欣女士落水了,手上拿着的纸条里有这个电话,我们就联系你了。你现在方便过来医院一趟吗?我们这边是省八院急诊。”

夏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去,哪怕自己刚出院,不安、焦虑还有崩溃不断侵袭着神经。赶到医院时,祁欣正躺在病床上昏迷着。看着躺在那里的祁欣,夏丛终于哑着嗓子哭出声来:“我只想你好好的,我只想你能自由自在地生活,欣欣,我真的只是想你活着,不要这样……不要和奶奶一样离开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呜呜呜呜……求求你……”

窗外的秋叶随风飘落,混杂着夏丛的哭声和祈求,只剩病房里生命检测设备的滴滴声。祁欣半睁着眼睛想要抬手,夏丛立刻握住,放在自己的脸旁边:“我不再骗你任何事情了,欣欣,你以后想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真的真的只是希望你能过得自由一点,我……我希望你能开心地生活……,如果是生命的条件,那么永远不见我也没关系的......”

时间拉回现在。

“所以孩子们现在还好吗?学校还没建好的时候我就走了,一直没来得及看看。”祁欣端着咖啡喝下,对夏丛说。两人找了一家酒店附近的咖啡店坐下。夏丛笑了笑:“嗯,溧文集团的钱每个月都会按时到账,申办、教学和招生这些流程,那边的人都安排得很好。孩子们也很听话地在学习,就跟我们视频时说的一样,不用太担心这些。倒是你的学习,这次回来以后还需要多久?”这既是简单的寒暄,更是夏丛试探性地询问,不管是于公于私,夏丛都只想知道祁欣这次回来会待多久。“年底应该就会结束了,这次的学习也是为了回来最后竞选管理层。我之前那些离谱的操作,范经理也没有追究,我也应该争争气。”

说完,祁欣扭头看向咖啡厅的窗外。一个小女孩拿着一沓作业匆匆从外面跑过,后面的中年女性一边追一边喊:“别跑了小壮,妈妈追不上啦!我跟老师都打电话了,哎呀你慢点!李壮壮!”

看着这一幕,祁欣笑了出来,好像是一代又一代的人追赶着忙碌着去追求自己始终未得到的东西,回过神时,才发现对面的夏丛低着头,像是有什么想说,却又犹豫。祁欣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放在对面夏丛的手背上:“谢谢你。”

“这么多年,谢谢你。”

夏丛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沉沉地坠下,是从心里卸下的已经背负太久的‘行李’,倾尽所有,需要的也只是一次‘被你看见’而已,你可能躺在我身边,你可以站在我面前,你也可以离我很远很远,但是你的心里有一直看到我一直能意识到我的意义的部分就可以了,这比你回应的爱还要重要。

眼泪滴在祁欣的手背,贯穿的何止是一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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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栖动物
连载中林鸿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