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错位

两年后——

夏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晒得有些疼。几个孩子站在操场中间叫苦不迭,第一排正对着太阳的几个最终忍不住开口:“老师,今天还要体测吗?”“是啊老师,今天都这么热了,就算了吧。”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声音越来越大。不一会儿,一个身影从教学楼处急匆匆地跑来,一边跑一边说:“来了来了!你们先静一静,静一静!”不一会儿,老师走到队伍前面,推了推眼镜:“谁说今天要体测的?哎呀,我是看你们在空调房待久了,有些同学鼻子都干燥得出血了。你们一会儿自由活动一下,然后看情况回教室就行了。”

“耶!我就知道老夏舍不得为难我们!我就说吧!”人群中一个短发女孩子蹦蹦跳跳地说道。老师走到她面前:“李蒙蒙,你这孩子还真不把我当外人。”李蒙蒙有些识趣地做着鬼脸跑开,老师有些无奈地摆着手招呼:“你慢点!到时候摔着了,祁老师又要骂我!”阳光下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宽阔的操场上个月刚铺好今年夏天新一批的跑道,七层的教学主楼竣工到现在也已经快两年。学校里的绿茵十分繁茂,完全看不出这就是曾经的乡村小学。

看着周围已然变化的一切,这是两年前她想也不敢想的。停了一会儿她才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言语里提到的那个人,现在已不在身边了。收敛了情绪,她转身拿出手机准备走回教学楼。“老师,老师!夏老师!”刚刚说话的李蒙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老师,那个白头发的阿姨又来了!”李蒙蒙气喘吁吁地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陆酩正站在操场周边的栏杆外冲着自己招手。夏丛笑了笑,也举起手挥了挥。

“喏,可乐,冰的。”夏丛拿着一听可乐递给坐在教学楼下廊亭里的陆酩。“谢谢。”接过饮料的陆酩打开喝了一口。这样的夏天,在乡下还是比城区凉快一点。“孩子们最近还好吗?”陆酩开口问道。夏丛笑了笑:“都是小朋友,调皮得很,我和其她几个老师还算应付得过来。明年又要有一批新学生进来了,到时候又要热闹了。”陆酩看着从操场里跑出来的几个孩子,笑了笑,停顿了一下:“祁欣什么时候回来?”

夏丛有些愣神,却也没回避这个问题:“她应该年底就回来了。我们现在,一个月大概打一次电话。她学习比较忙,我也不好过多打扰。毕竟有些事情,实在耽误了她太多年。”她欲言又止,仰头看向廊亭上方垂下的树枝。陆酩见这个问题不好再继续,便也不再追问。夏天的风夹杂着花香和热浪吹进来,那些和祁欣有关的过往,好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林悦呢?”

像是一种奇妙的反击,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夏丛此刻也没放过追问的机会。陆酩还是有些晃神,她苦笑了一下:“还是……还是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相比之下,就不如夏丛那般坦然。“算了,不想这些了。今天我正好休假,路过这里,就想着来看看你和孩子们。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一会还要去买点东西。天挺热的,你也注意些,别中暑了。”夏丛点点头:“行,那我不送你了。”

行驶在回去的路上,道路两旁茂林丛生。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学校,陆酩心里想着,也许像夏丛这样,在这里教山里的女孩子们读书,倒能远离很多烦恼。

因为家里的水龙头有些坏了,所以打算去商场买些弯管回去维修。两年前的事情过后,陆酩就重新回到了工作狂魔的状态里。今年的休假还没用,正好水管坏了,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能小小喘息一下。夏天的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好处是省了自家的电费,坏处是确实有点凉。陆酩在家具用品区逛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拿好东西付完钱,看着时间还早,想着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在车库里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开车去了市中心的那家餐厅。

走到门口,巨大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店名LUNAR。走进去坐下准备点餐时,陆酩看到吧台里熟悉又忙碌的身影。邱郅好一会儿才看见她,笑了笑赶忙走过来:“今天想吃点什么?这个点店里有点忙,你今天没上班吗?”陆酩拿起菜单摇摇头:“今天买了点东西,顺便出门看了看朋友,当然,也是顺便来光顾你的生意。”邱郅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你正常点想吃的就行。今天店里有优惠,点满四个菜有一个可以打八折,你自己看看。我先去忙了。”说完摆摆手,又回到吧台位置开始调酒。

陆酩点点头,看着店里的装修、顾客,还有忙碌的邱郅,想不到之前那个流里流气的她,这两年也开起了自己的餐厅。虽然自己对邱郅的了解不多,但以前听林悦描述,邱郅也不是个多勤快的人,现在倒是转了性,把店经营得风生水起。西餐加酒吧的形式,在市中心挺受欢迎。在此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邱郅这样说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看着手里打包的一份意面,她打算明天带去上班时吃。回到家里,躺在沙发上,才开始感慨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太满,迟来的疲惫此刻席卷了全身。但晚上还是要洗澡的,她只好强撑着起来,拿起弯管走向浴室。

不出意外地果然出了意外。

浴室里,一条巨大的“海蛇”顺着墙壁胡乱游动。弯管因为型号不匹配,陆酩不知情且自信地安装好之后,没验证就直接开到了最大的水位,于是瞬间在浴室引发一场“水枪大爆炸”。在水花下手忙脚乱地挣扎,陆酩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水管。她有些愣神地坐在浴室地上,不管是浴室还是自己,都已一片狼狈。看来这个休息日的夜晚,注定不能完美结束了。她看了看时间,只好拿起换洗衣服、电脑,还有那份打包的意面,打开手机看了看,这个点也只能去找一家附近的酒店了。

“女士您好,您的房间在608号,这是您的房卡。”陆酩一边看着手里的房卡一边走进电梯,头发还留着刚才飞溅的水花打湿的痕迹。虽然略显狼狈,但还是怀着这一天能顺利结束的“美好愿望”。她刚准备按下电梯按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匆匆忙忙挤了进来:“等一下,等一下。”走进来以后歪着身子看了一眼电梯选中层数,没有伸手按楼层,看来也是去六楼。电梯上行到楼层,两人默默前后脚走着。陆酩不时看向手中的房卡,更主要是因为社恐所以全程没怎么抬头。走到房间门口,她才发现刚才那位女生原来住在自己隔壁。开门的空档,她瞥到门内一个帅气的女生开了门,走出来一点接过了那女生的行李:“路上还顺利吗?我帮你拿东西。”陆酩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些不礼貌,立刻转开眼神,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折腾了一天,总算洗上了澡。刚躺上床,肚子突然饿了起来。她看着电视柜上本来准备明天吃的意面,又看了看咕咕乱叫的小腹,长叹了一口气,下楼去大厅打算用一下微波炉,却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在排队。一个女生已经站在微波炉前等着加热,她背对着陆酩,穿着睡衣,看上去也是刚下来。因为披着头发背影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来,但是洗发水的味道算是唤醒了记忆,原来是电梯里偶遇的那位。

不一会儿,女生的饭热好了,转过身来准备走出热饭的工具间。可是那张脸让陆酩定住了,那个眉眼陆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迟迟没有动作。

“你要热饭吗?”对面的女生有些疑惑地问。陆酩依旧没反应过来,对方对着她摆了摆手,她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我……我……你长得很像我之前的一个朋友。”对面忍不住笑了笑:“你这是什么搭讪手法?我已经有女朋友了。”陆酩这才发现对方会错了意,赶忙道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真的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女生顺了顺发尾:“好吧。另外……我再提醒一下啊……”她指了指陆酩手里的意面,“你的饭还要热吗?”陆酩像是才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匆匆忙忙把意面放进微波炉,女生端着饭绕过她走到大厅的餐厅吧台位置自顾自地吃起了饭。深夜的酒店大厅没什么人,只有空调和微波炉旋转的声音,随着微波炉的旋转,陆酩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一些。

“叮”的一声,意面加热好了。陆酩端着它有些左右为难,虽然很想在吧台吃,但刚才尴尬的对话,难免让人觉得她是个爱骚扰别人的怪人。“没事的,你要过来这边吃东西吗?”那个女生好像察觉到了陆酩的为难,主动开口说道。陆酩公式化地笑了笑,走到她斜对面的位置,打开了意面。“黑椒味吗?我也很喜欢这个味道,是LUNAR家的?”

陆酩一边吃一边点点头。女生笑着说:“我看到你的袋子了,”随后说道,“我女友就是里面的厨师。”陆酩停下叉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我在虞衡市上班,她在溧源这里,我们休假的时候见面。刚才看你拿的袋子,就知道是她家的。本来还想说挺巧的,结果你一上来就说我像谁……你知道吗,随便说陌生人像谁,其实很不礼貌。”陆酩反应过来,确实是这样:“啊,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次的歉意,和之前为缓和气氛而匆匆作出的解释不同,陆酩也意识到这种“形象嫁接”,是对当事人和自己朋友的双重不尊重。她拨弄了一下眼前的意面:“那你们这样两地分居,不会影响感情吗?”对面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影响肯定是会有的,但这样的相处,终究是为了长久地在一起,所以每次相见都要格外珍惜。”

陆酩低着头,“珍惜”这个词在她的世界里出现得太少,很多时候都只是纸上谈兵的消遣。真正要去享受、去沉浸在某个人的世界里,听上去无比危险。可不知为何,每次谈及这些,她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林悦的样子。

此时,正对着吧台的电梯门打开,刚才在门口看到的短发女生朝吧台走来,随后在女生身边坐下。女生没有提及刚才的对话,只是简单地亲吻了自己的爱人。陆酩的意面也吃得差不多了,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换作以前,她或许会对这种场景嗤之以鼻。但经过这两年的反省,当初自己对祁欣、对林悦的处理方式,已经给了她足够的“教训”。这种普通的情侣生活,也成了她难以企及的门槛。

生活继续前行。这一周忙忙碌碌,公司的周年庆很快就要在月底举办,每年这个时候,行政部门都是最忙的。陆酩张罗着让部员确认每个流程,自己手头要处理的单据已经堆积如山。这次的庆祝会选在外地,也算是个好机会,能暂时远离溧源。只不过悲催的是,作为行政,她得确认完所有事宜,再在庆典前两天再过去。打完这次活动的最后一张清单,合上笔记本,她看了看时间,得抓紧去机场了。晚上的机场人一直很多,好在炎炎夏日里,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好的,你就这么安排,让张经理和徐经理住一个大套房就行,她们俩关系比较好。我一个人住角落那个小房间就可以,反正就三天。”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拖着行李箱穿梭在候机的人群中。“砰”的一下,不出意外地撞到了一个女生,对方穿着白色大长裙,戴着巨大的草帽,被撞到时裙角纷飞,看上去好像在找登机口,但是陆酩实在来不及指路,只能匆匆道歉,快步走开了。

虽然时间紧迫,好在终于在起飞前赶到了登机口。压线登机这种事,陆酩总觉得极度没有安全感,但这种不安,似乎又来自某个奇怪的地方。气喘吁吁有些心悸地坐下来,看着廊桥撤走,自己闭上眼也准备在几个小时的“红眼航班”里寻找难得的休息。飞机完成起飞爬升,她戴回耳机,在闭上眼的瞬间,她才突然意识到什么重要的事情,才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不安全感来自哪里。

“对的,我一会儿就要飞了,刚刚差点撞到人,没事~这次就回来两天时间实在来不及了,不跟你说了我马上要登机啦,下次回来再聊。”林悦挂了姜池的电话也戴上耳机,排进登机队伍里,歪头看了看落地窗外的溧源机场,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陆酩摇了摇头,“不会的,应该又是像在酒店的那一次错认吧,应该不会的。”她喃喃自语道,可是那熟悉的感觉和香味又不停地在惩罚自己想要逃避的内心,是的,她知道自己刚刚以一种奇妙的形式遇到了自己最想见的人。

两人都看着飞机的舷窗外明亮的夏夜星空,耳机里也不约而同地唱着同一首歌,飞行却已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来吧我这刻想见你

亲爱的

这晚因清风温暖荡来荡去

来吧我真的想见到你

心爱的

我再想去呼吸到你的气息”

——《真的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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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栖动物
连载中林鸿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