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窗户忘记关,一阵阵冷风吹醒了昨夜醉倒在沙发上的陆酩。“祁欣事件”发生后,她以身体不适请了一周的假期,这已经是她申请休假的第三天,正逢周六。至于公司那边,因为款项她全程是正常垫付,所以公司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事件之后,祁欣就这么消失了,陆酩没有报警——本来就没有想要追究什么,就当是和这个人、这件事“买”了一个真相吧。这个价格如果买到的是自己未来几十年的安宁,那也值得了。她起身洗漱完毕,穿好一身黑衣。跨年后头发就没打理过,她都没注意到已经长长了,便扎起一个小小的辫子。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今天这趟出门以后,自己的一切也许就会不同了。
还好是难得的无雨阴天,车程并不算太长。顺着蜿蜒的山路上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其她人。不是什么特殊的节日,来扫墓的人还是不多。
陆酩站在墓碑前,这是她几十年来都不敢踏足的“禁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第一次开口,于是缓缓地盘腿坐在墓碑前。从包里拿出带来的湿巾,她伸手擦拭着墓碑。
人们常常在生命不如意或是大喜的时刻来这里,和过往的人汇报。看上去是倾诉,其实也算是一种道别——事情说一件少一件,时间一点一点向前,每次的回顾说完了,下次就不再是新鲜事。自己的记忆被诉说反复覆盖,包括听的人,哪怕是逝去的人。
亲爱的你,下次再见的时候,我还有新的思念吗?我们不得而知。
陆酩整理了下思绪,沉默良久。
“妈妈,跟你先说一些无聊的事情吧。我有了稳定的工作,学习也好好完成了,没如你所愿去再深造,但还算在恰好的时间,我已经开始养活自己了。你老说让我找份稳定的工作,我听你的,行政这类的,你觉得可以吗?”说到这里,陆酩自己苦笑了一下,“我……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她低下头,看着盘着的双腿,踌躇良久。突然之间,豆大的眼泪不断落下,一滴、两滴,越来越汹涌的情绪不断冲击着神经,“妈妈……不是我……妈妈……不是我……”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痛苦,像是要把这几十年来所有的委屈都怒吼出来。
陆酩的身体不断颤抖,她不停地用手抹眼泪,企图让自己显得不要太过狼狈。此刻在母亲的墓前,她只想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不用再继续“受罚”了,那场火灾的凶手不是自己。她希望妈妈能真的安睡,又或者用自我安慰的方式告诉自己,也许妈妈从来没有怪过自己。无论如何,这份愧疚、这份罪恶感已经缠绕了自己实在太多太多年。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抬头寻找新鲜的氧气,就像这些年,她一次又一次犹如溺水般,在无尽的罪恶感中挣扎。天空依旧乌云密布,但此刻陆酩心里那个满是昏暗、大雨滂沱的夜晚,却已经永远结束了。
她慢慢地爬起来,抱住母亲的墓碑,最后轻轻地用脸贴在母亲的照片上:“妈妈,对不起,这么多年没有来看你了。我以为我到死都不会再有机会,这样和你说说话。但是现在,我想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并不能替你原谅任何人,但是此刻,妈妈,请你允许……让我原谅我自己吧。”
半晌之后,陆酩缓缓起身,低下头对着母亲的墓碑再次鞠了一躬:“妈妈,我以后会来看你的,你放心,以后我会为了自己而活。也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安眠。我真的很想你。”
3月的天气还是很冷,溧源的冬天总是结束得比其她城市更晚一点。干涩的风夹杂着寒意,唇上干燥的感觉传来,有些辣辣的刺痛感。视线里透进微弱的光亮,一下没适应光线,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想用手去擦,此时的手却还在麻痹着。眯着眼透过模糊的眼泪看向天花板,楚文终于醒了。
她努力想张口说话、喝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手不能就这么放弃尝试,她试着动动手指,一次、两次、三次,绷住的手指在努力尝试做出些动作。她在心里默念着:“四!”终于,第四下,右手的食指开始有了反应。昏迷前的记忆也开始疯狂涌入脑海:楚云的话、妈妈的真相、绝望的自己,还有呼啸而过的车……呼啸而过的……车?
想到这里,突然开始不自觉地头疼。接着,她的大脑开始下意识地搜索其她身体部分是否可以正常活动,还是按刚刚的流程,一下、两下、三下……本来刚刚稍稍放松的笑容突然凝固,又再次试了一遍,一下、两下、三下,传来的只有两腿炙热的灼烧感和剧烈的疼痛。她慢慢抬起头,试着往下看去。睡在病床边沙发上的楚云终于发现了她的苏醒,快速走过来:“你醒了?渴不渴?要不要我去给你拿水喝……你等着,我去拿水,你先躺好……”迷蒙中能看到楚云的头发凌乱、眼神憔悴,这几日来的悉心照顾,无比明显地映射在她的状态上。
不一会,楚云端着水杯急匆匆走进来:“来来来,水来了,快喝吧~”楚文慢慢地抬头,把脸侧过去,水缓缓从干枯的唇边流入咽喉。楚云在旁边坐着,小心地举着杯子:“慢点喝,慢点喝。”喉管里传来的温润让知觉逐渐恢复,杯中水位下降,她慢慢地想要把身体抬得更高一点,下意识想用两手支撑起身体,突然一下,左边没有支撑住,整个人往后倒去。楚云看到此景,瞬间丢下水杯,马上抱住了楚文:“没事……我们……我们慢慢来,没事……”她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慌张的情绪。已经预感到什么的楚文拼命扭动着,想要甩开楚云:“让开……”对方却抱得更紧,死死不松手。“你让开一下好吗?我现在想坐起来!”然而,怀抱依旧紧紧箍住楚文。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楚文不得不大吼:“姐姐!让开!我让你让开,听到没有!”
楚云犹豫了一下,表情却逐渐放松下来。从狼狈慌张,慢慢变成略带扭曲的平静微笑,仿佛这一刻也成了她自己的解脱。她看着楚文,没有说话。楚文也对她的表情感到疑惑:“你在笑什么?我……我要起来,你不帮忙就算了……”
“好!”楚文的话还没说完,楚云突然响亮地应了一声。这让刚刚还有些急躁的楚文都有些摸不着头脑。楚云没有在乎这些细节,转身自顾自走到病床左侧最边上,一只手伸到病床下面,看上去在用力掰着什么。不一会,需要动手的东西有了动静,楚云伸下去的手也随着摆动起来,像是在拉动一个转动的滚轴。承载楚文上半身的病床终于随着动作升起,直到此时,病床上自己受伤的全貌才展现在眼前。
那一刻,她明白了楚云此前奇怪的表现,还有自己之前一系列的疑惑,都已经在此刻解开了。
消失的何止是撑不住自己的左手,还包括整个左腿和右小腿。传来的严重灼烧感,其实只是大脑的骗局——幻肢痛罢了。她看着这一切,又看着站在床边的楚云。楚云的表情很平静,想必在手术时已经完成了思想斗争。现在所要面对的,就只是不得不接受这个局面的楚文本人。虽然这是最难的一课,但此刻都已经不重要了。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只是此刻,楚文嘴唇上干裂的伤痕,仿佛已随风“消失”。
“所以她现在是……”林悦放下咖啡杯,缓缓地问出自己也不想面对的问题。楚云淡淡地看着窗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终身残疾。”她停顿了一下,“左手和双腿都没了。手术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幸运,在受伤成那样的情况下,她没有死……我想,我们都已经得到解脱了。”
林悦没有说话,但拿着杯子的手有些微微颤抖,眼眶中也难以掩饰酸涩。上个月才抱着自己在海边拥吻的爱人,现在已然是狼狈不堪、残破不已的罪人。虽然从法律上已经不会再追究,可是如今这个结局,自己好像也并没有觉得大仇得报,或是真正解脱。林悦长长的叹了口气。今天是楚云约她出来的,虽然自己有所预料,但没想过这么快,甚至以为楚云是上门来“寻仇”的。
“别这样。”楚云看着林悦脸上泛起的悲伤,打断了这种沉重的气氛,“你放心,集团会养她一辈子,不用担心她的生活。至于她造成的后果,就由她自己在时间里承受吧。我约你,是谈工作的。”
听到“工作”二字,林悦有些疑惑。在现有的工作内容里,她并没有出现什么差错,难道说……“不用担心,不是让你辞职。”楚云淡淡地说,话语间还是隐瞒了和楚文真实的年龄差,接着喝了一口咖啡,“既然已经和她无关,那我们……从工作能力的角度,可以好好对话了。”
楚云的语气平和,和之前紧绷的状态已经判若两人:“江场有一个新的编辑社要开始落地,我希望你去那里做负责人。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是作为你的老板,你的工作能力是最适合那里的。当然,你也不要把我的这个决定看得那么单纯。当做补偿也好,欣赏也罢,私心而言,这是你的新开始,也是我的。”林悦没有说话,用手指在桌上不断打圈。看到林悦的犹豫,楚云想开口补充点什么,对面却突然开口了:“我去。”林悦的语气坚定了一些,“我去做。这是一个很好的方向,我想我没理由拒绝。”说完,她看着楚云,许久没有开口,直到说出那句最艰难的请求:“我想在走之前,见一面楚文。”
咖啡厅里的音乐悠扬,工作日人不是很多。咖啡的香味和周围人办公的打字声混杂在一起,但气氛却是诡谲又隐秘的。一个极好的工作机会,一个看似超越补偿的请求。楚云的心头久久盘旋着疑问,但没有问出口。她不断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最终停在第四圈的一半:“好,我来安排。另外,江场那边从月底前开始跟进,HR已经在招一些标注岗位的相关的人员了,你抓紧准备,周五前应该就要出发了。”说完,她拿起包,径直走出了咖啡厅。
林悦看着窗外楚云离开的背影,终于放松般地向后慢慢靠去。出于员工的角度,她自然没什么不满意的;但出于前任的视角,想要通过前任的妹妹安排一场见面,也算是自己想要的一个句点,她想这并不过分。
林悦收拾着家里的行李,东西有些多。邱郅听说了她要离开溧源的消息,主动请缨来帮忙:“就当是老朋友的践行,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其她的事情!”架不住邱郅反复催促,林悦还是让她来了。这个房子,林悦已经联系了房东,打算搬走后就退租。她站在客厅环顾四周:藤椅、浅绿色的墙纸、客厅亚麻色的沙发,甚至当时一起住进来的邱郅,此刻都还在这个场景里忙碌。
林悦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一个平常下午——她和邱郅在妈妈的电话声里,急急忙忙搬来这里,家具正在逐个放好,阳光也一如以往。直到几下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邱郅停下搬东西的动作,弯腰看了看林悦,又看了看门:“你买东西了?还是搬家公司?”林悦摇摇头:“搬家公司我约的是下周三,我走以后才来,应该不是。”
邱郅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心是不是楚云变卦,安排了什么人来。毕竟听完林悦所有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变成纪绒那样。于是她把东西放在地上,给准备去开门的林悦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自己拦在林悦身前,走过去开门。
“你……”“你……”两句“你”不约而同地响起。陆酩和邱郅站在门口面面相觑。陆酩穿着崭新的飞行夹克,看上去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才过来的。她往里看了看地上遍布的打包行李,又看了看眼前的邱郅,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准备转身走开。邱郅也对陆酩的到来感到意外,她回头看了看林悦,表情有些好笑,忍不住用手指着门外,看着林悦。这下轮到林悦吓了一跳,看到要走的陆酩,她连忙大叫:“啊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老陆,你……”说着,她走到门口拉住了陆酩。三个人就这么奇怪地站在门口,搬家扬起的灰尘顺着风向飞到邱郅的鼻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阿嚏!”
“谢谢。”陆酩接过林悦递来的咖啡,说道。陆酩的外套放在沙发边,天色渐暗,三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简单沟通后,这趟搬家工作也多了陆酩的帮忙。最后,三个人都精疲力尽地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机最后煮出的咖啡。忙碌了一天,喝到热咖啡的那一刻,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感慨。“那你这一周住在哪里啊?你这……”陆酩指了指周围已经包装好的家具,问道。林悦笑了笑:“我已经定好酒店了,去江场的机票是下周四的,这些东西周二就会运过去。”
陆酩有些欲言又止,邱郅抢先接过话头:“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江场找你玩?前段时间我辞职了,正愁没事做呢!”说完,她有些故意地看了陆酩一眼。林悦看着邱郅那副“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歪着嘴说:“你啊!还是先看好你自己吧!上班这么多年,你多睡睡觉不好吗?我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旅游的,可没时间招待你。”看着自己碰了一鼻子灰,邱郅悻悻地“切”了一声,假装泄气地走到阳台上,看似无意地留下了陆酩和林悦两个人。
陆酩看着手里捧着的咖啡,修长细白的手包裹住了整个杯子,拿铁的表面浮动着泡沫。“你……”“我周三晚上有空。”陆酩慌张地抬起头,看向林悦。林悦没有抬头,只是也看着自己手中的咖啡,语气里带着些许哀伤,又有些惊喜。陆酩小声地说:“那周三来我家吃个饭吧,我下厨。”林悦还是没有抬头,笑着应道:“好啊,你……手艺一直蛮好的。”
晚上,陆酩和邱郅都回去以后,林悦洗漱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手机上闪烁着信息提示,是楚云发来的:“周一下午我有个外出,要去帮楚文办理转病房,你跟我一起吧,到时候我叫你。”还没擦干头发的林悦看着信息,半晌回复道:“好。”她执着的不是“为什么分手”的答案,而是心里太多的问题想要解答。林悦像一个困在迷案里太久的侦探,她没有侧写的能力,无法想象那些可怕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只能在有限的机会里,找到属于自己命运的“凶手”之一。
周一的下午下着大雨,楚云开着车,一路上没有说话。想象中详细的注意事项嘱咐并没有发生,车厢里只有凝固般的寂静。两人撑着伞穿过医院的楼层,走到住院区。护工和护士们已经帮忙办好了手续,病房是属于楚文的单独一间。站在门口,楚云看着紧闭的房门,冷冷地问林悦:“你先还是我先?我不在乎这个顺序,主要是,你能承受吗?”话音未落,林悦已经拧动门把手走了进去。楚云没有跟随,伸手抓住了随惯性弹回的门,默默地关上,坐在了门口的长凳上,仿佛在安静观赏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今天的阿姨一点都不小心,差点把我的输液管都弄掉了。这个东西要用多久啊,姐……”楚文躺在床上,一边用右手整理着被子,一边看着自己的输液管。余光中看到走进来的身影,她并没有在意。对话久久没有回音,她才缓缓抬起头。林悦静静地站在病床对面,表情坚毅而复杂,甚至能看出她在隐忍地难过,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窗外的大雨滂沱,病房里,伴随着风雨声的只有楚文紧张的呼吸声。她不断地扭动身体,往门口的方向望去,企图看看楚云在不在,慌张得像是见了鬼一般。林悦看着她的样子,还是没有说话,走到一旁,坐在了病床斜对面的沙发上。
“好久不见。”林悦开口说道,语气像是一句咒语。
楚文吓得大叫,像是见了鬼一样:“阿姨!护工!护工呢!这里可以随便进人吗?!”门外的楚云听着,抬手拦下了准备进来的护工:“你们先回去,我来就行。”然后继续坐在外面的位置上,观察着这场独属于她们的“审判”。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话。还有,我是活人。”林悦放下包,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到沙发上。楚文逐渐反应过来,这是楚云默许的,忍不住大骂:“我知道是你!你在外面对不对?有本事进来!是不是要逼疯我?!”说着,她不断地想要起身。林悦快步走过去,一下把她推倒:“你先看看你自己吧!”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林悦继续说道:“看看你自己吧……我并不想极尽嘲讽地对你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光是别人看到你这幅样子,就已经足够击垮你了。可是纪绒、祁阿姨一家、你妈妈,还有我妈妈,甚至也包括……”她想说“我”,但又觉得在这些受害者面前,自己的委屈显得太轻了。可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还有我!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在遇到你之前,都曾是活生生的人!”
楚文低着头。虽然此前楚云的话已经让她原有的一切开始全面崩塌,但当一个真正的“幸存者”站在自己面前时,她才明白,这才是地狱的开始。她从一开始的拒绝沟通,到逐渐停止挣扎,缓和着刚刚激动引发的过度换气,躺在病床上,有些无助地看着天花板。
“你想听什么?人生忏悔?道歉声明?还是别的什么……你问我的话,我只能说,谢谢那辆车。我以为我是多不怕死的人呢……其实都一样。就像我对我爸,也许只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多正义,也许只是为了和我妈对着干而已。”楚文喃喃地说。林悦打断她的话:“这就是你伤害其她人的理由吗?这个人在你的生命里,究竟出现了多久?”
“你生命里出现的一切女性,都不足以让你看见。但一个隐身在生活和家庭里的爸爸,就能让你‘心怀大恨’了吗,楚文?”这次,林悦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想过很多个原因:性格扭曲、反社会、花心烂人……却怎么也没想过,竟然是老生常谈、根深蒂固的“死了爹”的故事。
“你让我觉得,我这次来对了。说实话,我确实在看到你的一瞬间有过恻隐之心,但我现在明白,那是因为我没有看到阿姨们受伤的样子,没有看到我妈妈去世的惨状,也没有亲眼目睹那次火灾。我不会谴责你,你的身体和心灵永远在错位共存,这就是属于你的惩罚了,楚文。”林悦的话,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楚文心上。那个她依仗着“父亲的爱”编织的可怜大网,那个因死去的父亲而产生的“阴谋之女”的家庭执念,在林悦直白的真心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林悦拿起包,转身离开。楚文突然下意识地叫到:“悦悦。”没有过多犹豫,林悦快步走回来,给了楚文一个响亮的耳光——“啪!”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楚文,在你一次次接近我的时候,你想的是真的要和我好好在一起,和我一起面对未来,还是觉得‘真好,又上钩了一个美丽的猎物’?这场狩猎游戏,我不玩了,我想以后也不会有其她人再陪你玩了。另外,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我和你不一样。所以这句话,我今天补给你。”
“是我跟你分手,永不再见。”
周三的晚上,林悦穿上深红褐色的长裙和丝绒毛绒披肩,稍稍准备了一番,要去赴一场欠了太久的正式晚餐。涂完口红,林悦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算是一种装扮的负担,还是一种仪式感?也许,只是想要一场更体面的。
告别。
车辆行驶到陆酩家附近,远远地就看见陆酩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难得整理了发型,还穿了成套色系的衬衫和大衣,显得格外正式。林悦下车看到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样,今天是不是特别‘装装的’?”林悦捂着嘴笑个不停,陆酩忍不住点点头,然后指了指她:“我们俩在小区里穿成这样,和附近来锻炼的阿姨们也太不搭了,哈哈哈哈~”“快上去吧,菜都做好了~”陆酩伸出手,林悦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何,此刻突然有些害羞,迟疑了片刻。陆酩直接抓住林悦的手,走进了公寓电梯。
好像在陆酩家借住只是昨天的事情,可心情却已不同以往。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装修还是一样的,却莫名感到一丝温暖。桌上的菜都是之前借住期间,陆酩做过的一些林悦点名爱吃的菜。看到旁边开好的两瓶红酒,林悦假装搞怪地一边转身一边走进屋里:“哦~我知道了,你要把我灌醉了听我说胡话是不是~”陆酩假装无奈地往两边举起手、向上耸了耸肩:“也许?但是你酒量这么好,哪是我能轻易挑战的。”
“你看楼下的路灯,今晚亮得比平时早。”陆酩指了指楼下亮起的光带,回头时看见林悦正把丝绒披肩往肩上拢,于是起身,顺手递过一条搭在沙发上的毯子给林悦:“换这个吧,别见外。下周四飞江场,我看了一下江场的气温,好像说那天有降温。江场的春天比溧源湿,早晚温差能差十度,注意保暖。”说完,她拎起新的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起身,拿着杯子对着林悦晃了晃,示意要不要一起。林悦脱下披肩,换上递来的毛毯,上面有陆酩淡淡的香水味道,混着刚刚的酒意,林悦的意志有些恍惚。
“依赖在一段又一段的关系里,并不是救济自己的解药。”林悦在心里默念,还是笑着起身,跟着陆酩去了阳台。
夜色弥漫,陆酩用双手撑着阳台的窗沿,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陆酩家的楼层比较高,风声时而显得有些尖锐。林悦站在她身边,拿着酒杯,就这么默默看着她,眼神中透露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两人都知道,一切都会在今夜结束了。林悦转过身,背靠着阳台的窗面向房间,沉迷在此刻纷乱的喧嚣里,她缓缓靠在陆酩后背的肩胛位置。陆酩这次没有躲开,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轻松过,转脸看向林悦的方向。林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两人就这样错位地侧面对视着,陆酩的目光顺着林悦的脖颈向上,直到凝视着她的眼睛,林悦的视线没有闪躲。
细碎的星光拉住了要再次吹进来的风声。“可以吗?”陆酩摘下眼镜,气息停在林悦的唇边问道。林悦看到逐渐靠近的,是陆酩那双漂亮又深邃的双眸。“你希望可以吗?”陆酩苦笑了一下:“我再也不会‘装模作样’了,你要不要也放下你的‘习惯性引诱’?”
话音刚落,柔软的触感从唇间传来,还有只属于林悦的、好闻的呼吸味道。林悦环住陆酩的脖颈,温柔地抱住了她,陆酩也缓缓搂住林悦。两人再也不是她人生命的承受者,而是以自己真实的意志,在此刻缠绵悱恻。
渐渐地,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咸味混入这个吻中,手臂处还能感觉到轻轻的颤动,浮动的呼吸伴随着小小的啜泣,像是因为悲伤,又像是因为这个吻让人难以呼吸,是眼泪。
林悦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更紧地抱住陆酩,没有停下这个吻。“我想我是应该接住你的,就像你当初在那种心情下,也抱着我回了家一样。”此刻的委屈、多年的压抑,还有那些失控的人生,都不要再想了。就在这个拥吻里,是不是爱,已经不重要了。
终于错开脸颊时,陆酩抱着林悦,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无声地哭泣。林悦停下动作,用手捧起陆酩的脸,那上面满是泪痕。只是一个太晚知道真相的孩子,却在这一刻也只剩下脆弱的眼泪,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任何人,即便早已无爱可施。林悦小心地为她擦去泪水,却没想到越擦越多,更多眼泪汹涌而出。
“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
林悦随即紧紧抱住陆酩:“我知道,我知道。”那句“我也是”在嘴边盘旋,却不想也不能说出口。此刻的两人,早已不是几个月前那两个寄托着爱情的“游人”。“所以不要停在这里,悦悦,不要停在这里。
”因为你停下,她也会为了你而停下。“
安抚好还略带抽泣的陆酩,让她在床上睡下,林悦走时在她的前额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坐在回去的车上,这些天来的委屈终于像爆发般涌了出来,眼泪却像是火焰一样,逐渐在生命里燃烧,烧毁了寂寞、烧毁了因无能犯下的错误,也烧尽了那些本不必再留存的细枝末节。一个人流完的那些眼泪,最后会沉淀成每个人自己的“无尽宝石”,在无法抉择的时刻,一次又一次拯救自己。
阳台的窗已经透过微光,陆酩缓缓地睁眼,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林悦的飞机已经起飞,划过平流层,阳光也广袤的照射在林悦的脸上,就此没有彼此的第一天,却也是逐步完整自己的。
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