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悦悦两个字,楚文心里突然出现不好的念头,她看着在地上坐着的楚云,抓住了她的肩膀,“所以呢,那个阿姨后来怎么样了,后来说了什么?!”楚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更加崩溃的大喊哭闹起来,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姨…..阿姨后来…..葬礼我去了,阿姨的女儿是一个长发的戴眼镜的人,我不认识,只敢远远的看着…..”楚文立时松了口气,可是眼前这个烂摊子和已经不正常的楚云,还有钉在自己眼前血淋淋的小时候的楼,都像怎么也解决不掉的灾厄,楚文抹了一把眼泪,撑着从地上站起来,她把楚云打横抱起来,放在车的后座,自己坐在驾驶位,停顿了好一会,楚云从被抱住就停止了哭闹,然后安心的躺在后座上,把脸背对着楚文,楚文看了一眼后视镜,缓缓驾车驶离了。
邱郅回家后开始查阅那一年的相关新闻,那是2年前的冬天,林悦去外地采风,调研写作素材,就在这期间,邱郅接到了林悦的电话,“邱郅……你…..你现在有空吗?你可不可以去….可不可以…..”邱郅听到那一头林悦拼命努力保持正常的声音感到了异样,“悦悦,怎么了,你没事吧?有什么你慢慢说,我去哪去做什么你说就行。”
“邱郅,妈妈,妈妈.妈妈好像….好像遇到危险了,我不知道……张阿姨说在,在玉江路,你去看看行吗,邱郅……”听到这些,邱郅感觉到有种刺痛从脖颈传来,好像颈椎被人刺下了深深的一针,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林悦的妈妈年纪不小了,退休后在所居住的小区做着简单的居委会工作,怎么会遇到危险呢,“你别着急悦悦,你说下是在哪个具体位置,可以吗悦悦?”“在….张阿姨说在….玉江路77号……”邱郅记下地址,“好!你先找附近的咖啡店或者餐厅先坐着冷静,千万不要乱跑。”嘱咐完这些,邱郅匆匆赶到了现场。
昨天还高高兴兴的来送菜的阿姨现在已经躺在了担架上,现场一片混乱,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性也伤势严重被抬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一边哭一边跟着上了救护车,但是奇怪的是现场还有很多很多不认识的人,那些人拿着农具,有的站在77号那座废弃的楼上,有些站在楼下,表情也是又害怕又困惑,当时邱郅以为这是一个讨薪事件导致的意外。
后来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林悦的母亲已经当场身亡,医院急救室里嘈杂的一切仿佛一键静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悦这件事,想着林悦甚至此时此刻还身在外地,她挽起长发胡乱的扎在脑后,走到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到了现在还记得那天后来下了大雪。邱郅站在那里,知道除了林悦自己还即将面对着什么。
确认了林悦安全到家以后,邱郅缓和了告知,只告诉话林悦,妈妈还在抢救,因为正值一个城市文化活动,溧源的车票非常难买,邱郅也担心林悦一个人在外地受到了太大的打击,于是先撒了谎。林悦在那头听到还在抢救又紧张又难过,不停的追问,“有没有在医院看护,宝宝你在医院吗?”邱郅站在医院门口,轻声的安慰着林悦,“我在帮你看机票,你不要着急,希望能明天买到。你今天好好睡觉,我在医院,你先休息。”“宝宝,妈妈会好的对不对,妈妈没事吧对不对!”邱郅强忍着眼泪努力的说,“乖乖睡觉去吧,不行吃点东西,明天我跟你说机票的情况。”说完挂了电话。
溧源的冬天特别冷,是一个两季分明的城市,那年的冬天下了暴雪,邱郅站在楼下,周围还有蹲在急诊门口和她一样等着家人抢救消息的人,她看了看那些人,用力捏紧了手机,走到了靠近医院门口的小路树荫下。
大声的哭了出来。
她拼命的哭,眼泪打湿了两边长发,夹杂在大雪落下的窸窸窣窣声,她摘下眼镜,眼泪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
她也只是第一次独自面对死亡。
她担心着林悦,担心着自己,想到了林悦出差前抱着她的胳膊,“我们今年过年还跟妈妈一起好吗?”邱郅捏捏林悦的鼻尖,“好啊,我喜欢你妈妈做的酱菜,很好吃,去年还带了一些你还记得吗,你还说我贪吃来着。”林悦笑着抱着她。
愿望在焚烧的时候灰烬的味道格外的刺鼻,从此刻开始,所有的一切就成了静止的火焰。谁也不敢,谁也不能再触碰。
她拨通了自己在国外母亲的电话,“妈妈,你知道丧葬程序吗,上次外婆的葬礼团队你还有联系方式吗?”
次日,在确定好林悦的航班号之后,邱郅联系到了一部分林悦妈妈的亲属和葬礼团队张罗起一切,程序非常顺利,确定好告别仪式和火化程度以后,林悦的飞机也落地了。
邱郅还是一如既往买了玫瑰,就像之前每次林悦出差的时候来机场接她时一样,只不过这次带的玫瑰是白色的,林悦见到邱郅以后没有说话,只是匆匆的往前走去,邱郅跟在后面。
两个人来到了车上,一路上林悦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下的暴雪。邱郅也没有过多的询问,沉默的几个小时。
到家之后林悦放下行李,邱郅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她,刚准备说话。林悦回头把邱郅推到墙上,用力的打了一耳光。邱郅的脸别过去,在阴影里也没有辩解,林悦带着哭声拼命的质问,“为什么骗我?!”邱郅还是没有说话,林悦不停的问,“为什么骗我,刚刚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小姨发来的信息!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邱郅用力的抱住了林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对不起……”邱郅把林悦的头抱在怀里疯狂的道歉,也害怕林悦看到自己也已经崩溃的眼泪,林悦在怀里近乎尖叫着哭泣,房间里除了哭声和绝望,已经闻不到任何别的气息。
“我不会去。”林悦坐在床边带着浓浓的鼻音看着窗外说,“我不会……不会去现场,我只要不去,妈妈就是去远方旅行了,只是我们的通信会很久。”
“可能是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才会回信,我可以。我可以等到,再见到妈妈的那一天……”林悦低着头,摸着手机屏幕说到。
“林悦……”邱郅很少这样喊她的全名,可是林悦带着眼泪看着她没有说话,泪水无声的再次从眼眶滑落,“我会和小姨她们说让你代我出席,辛苦你了。”
完成遗体最后的告别,就要到火化的一步,遗体修复的很好,好到这一切再见显得更加难过。完成这些,邱郅呆呆的坐在告别仪式的房间外,用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小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邱,你先回去吧,看看林悦也行,你辛苦了。”邱郅抬头看了看小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那……我先回去了。”
邱郅想拨通林悦的号码,但是无人接听,她猜应该是休息了,于是准备开车离开,模糊中,她看到葬礼在有一个打着黑伞的长发女孩,很熟悉的一张脸,想了一下,好像就是那天另外一个救护车上跟车的少女,邱郅想追回去,那个女孩打伞离开了。没有太多想,剩下来民事纠纷的那些,小姨这些长辈应该会去跟进。
后天就是除夕了,陆酩和祁欣买了些烟花,打算春节的时候去市郊一起放,两人路上心照不宣的没有讨论任何其它人,祁欣靠在副驾上,外面又下起了大雪,陆酩专心的开着车,祁欣突然慢慢的问,“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说雪花里其实有很多很多杂质,是一种很脏的东西,可是你看,为什么它的外观这么雪白呢?”
陆酩停顿了一会,回答到,“因为这样,大家就不会关注它已经腐烂的内在吧。”祁欣转过头,久久的看着陆酩,陆酩没有回头,为了自己刚刚无意中流露的真实想法而显得局促。祁欣按上车窗,继续一言不发的靠在椅背上。
不经意之间的心软是爱还是我坚持不下去的决心,我已经分不清。
楚文终于收拾东西上了车,准备回到林悦家,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楚云站在大雪里没有打伞,静静的看着她,楚文就这样和她在大雪里对视了很久,走过去轻轻的抱着她,楚云没有回应,还是面无表情的站着。
“新年快乐,妹妹。”
雪越下越大,传闻说大雪的春节会预兆着丰收的好年,林悦坐在阳台看着外面的雪景,拿着一杯咖啡蜷缩在她和邱郅买的藤椅上,妈妈去世后,林悦得了中度抑郁症,在她和邱郅最后的一年里经常做出无意识的一些行为。
吵架丢掉的纸团,让林悦想起了妈妈以前收拾的票据,打碎的玻璃杯,是她想到了妈妈热的豆浆,于是轻轻的站了上去,满脚的鲜血和无声里崩溃的邱郅。
直到五周年纪念日时候的蛋糕,是生日歌,是祝福,是上一个纪念日里妈妈送给她和邱郅的酱菜,因为知道邱郅喜欢吃,妈妈特意做的多了一点,“悦悦!嘿嘿,妈妈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你和小邱四年了吧,要好好一起啊!”
那些美好的祝福,在烛光里成了可怕的咒语,她拼命的想逃走,只要我不听话。
你就会回来了吧妈妈。
你会生气吗,你会担心吗,我也不知道了妈妈。邱郅很好,可是我怎么感觉不到。我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妈妈。
林悦记得的是自己抱头痛哭和绝望的邱郅和她分开,记得是她拼命的赶走邱郅。
不记得的是那天晚上,邱郅担心她的情况,疯了一样的打电话,在无数个未接来电后,邱郅撞开门,看到了企图烧炭已经倒在地上的林悦,她抱起林悦马上打了120,紧紧的抱着这一线希望,林悦的气息像风中残烛,这样的事情邱郅已经实在无法再承受一次。
“随着我一起忘记吧,如果这样可以让你活着的话。”当林悦醒来的时候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一切,只停留在她想分手的画面。邱郅在病床边耐心的摸着林悦的头发,看着护士把林悦推进普通病房,她终于坐在地上大哭,为什么,爱是这样呢。
独居以后的生活,没有了和妈妈的历史相关的人,林悦积极参与治疗,时间久了,她也逐渐学会切割学会忘记,或者更确切的来说她不自知的选择了解离。
楚文敲了敲门,林悦放下杯子快步的跑过去,用力的抱住了她,“我好想你!”林悦抱着她,把头埋在了脖颈间。楚文脑海里还回荡着楚云说的那句悦悦,她心里已经有了可能的答案,但是她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楚文不想去验证也不想去透露,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只要闭嘴就可以了。
秘密就这样永远的埋葬吧。
暴躁的风雪穿越了时间,狂乱的冬风肆虐在街道上,人是如此复杂的一体两面,即便是如此厚重的雪花也无法覆盖着一切,可是,堆砌太多的另一面终究也会。
摧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