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我不能打这个电话,能不能换一个大冒险内容?”
坐在最侧边的男生原本敞着腿,坐姿放松。现在换了个板正坐姿,目光冷清地在人群中间逡巡。
察觉到气氛渐冷,薇薇及时开口:
“行了别闹了,江莼有男朋友的。”
江莼表情略有松动。不知薇薇是哪里听来的旧闻,还是有意帮她解围,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解释。
她垂脸,认下了”已有男友“的说法。
小牙也如释重负:
“有男朋友啊,那算了。你给男朋友打个电话也算过得去了,行吗?”
……
“还是不行吗?”
“不方便。”江莼言简意赅。
“不会是吵架了吧,我看你今天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人不能轻易说谎。
江莼暗暗后悔。
此时再澄清就是认下了撒谎的事实,反而让薇薇下不来台。
当时就应该直接拨出那个电话,反正本人就在场面上,不至于误会她太多。
她不禁朝身侧看去。
再来一次,她真的会那样选吗?
角落坐着的男生冷眼旁观到现在,他双臂伸展举过头顶,两条长腿斜斜搭在地毯上,偏过脸:
“几点了?回去了。”
轻轻松松把满场的注意吸引走了。
有人看表:
“不是吧,你今晚还要回寝室?”
薇薇附和:
“我们还有下半场呢,来都来了,不回去了呗。”
于槲不容有疑,伸手将侍应生招过来,将外套披在身上:
“喝多了就早点散了吧。”
他垂下眼,点名还在坐着发愣的女孩子,语气浅淡:
“怎么,不要跟我走吗?”
——
雪不知不觉就下大了。
司机在楼下接到薇薇,展开一把长柄黑伞,遮着她进车里。
她瞧见她面容不似平常活泼,又看见并肩走向另一侧的年轻男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忍不住出声安慰:
“于少爷身边那位,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估计就是近水楼台而已,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薇薇不发一语,打开于槲送的接风礼物,还带着他喜欢的味道。
和那女孩身上的一模一样从认识她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了。
——
身后的男生们你推我我推你,面面相觑,眼看雪白车灯将夜色分出一片界限分明的棱角区域。
江莼和于槲并排在后面落座。
把纷纷的议论和探究的眼光抛在后面,她在心里说,搭普通同学的车回学校,应该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
她看着他的侧脸在飘着朦胧雪花的车窗上映着渺渺的轮廓,欲言又止。
他明明注意力在手机屏幕里,却在意她一时的呼吸变化,挑起两道眉:
“怎么?”
江莼喉咙发涩,艰难挤出一句:
“谢谢。”
“这么勉强?”
“宁可编一个不存在的人,也不愿意给我打电话?”
江莼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哪张牌哪个动作我没看到?”
司机把车开得平稳,但江莼总感觉有目光从上方镜片传来。她把高领毛衣的上沿扯了扯,眼神飘忽。
他大衣外套敞着,贴身衣物显出他宽阔的胸膛,他嗓音比平时低沉绵长些,带着厚度和重量落在封闭的车厢内,像旧电影。
他话音里透着危险:
“普通同学的交情也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
“不要说这些……”
于槲偏过脸,瞧她晕上浅红的脸颊,柔嫩饱满的唇瓣。
算了。好不容易才缓和些关系。
车内暖气很足,江莼却很怕冷似的,她转过身侧卧在座椅上,双腿蜷着,像小动物栖息在巢穴里。
她面色骤然转为霜白,唇色也不如刚才好看。双臂环紧小腹,咬紧齿关,一边埋下脸,额头和鬓角渗出薄汗。
“怎么了?”
于槲掰过她肩膀,看她呼吸不稳,手背抵上她额头,凉的。
她抵靠在他肩头,气音浅浅,一字一字地:
“应该是痛经。”
白天就有些隐隐作痛,大概刚才受了风,痛感明显起来。
晕眩中,她听到于槲叫司机调转方向。
“不用,不用去医院。”她攥他袖口,上目线弯曲而无辜,漆黑的眼睛上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水膜。
“我回去喝一点热水早点睡觉就好。”
“你确定吗?”
江莼点点头:
“我痛的时候,就睡觉。”
司机将车停在药店门口。
于槲拉开车门走到漫天的雪片里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纸杯和一个塑料袋。
“拿着。”
江莼双手拢着,热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导到掌心,然后浑身滞涩的血液流动起来。
吹凉一些,抿一口。甜的,是糖水。
于槲把毯子堆在她腹部,又将一粒布洛芬剥在手心,喂进她口中。
他腮边浅淡的红色褪下去一些。
江莼唇边弯弯的,牵起一抹微笑:
“没事的,别担心。”
于槲掌根抵着她下颌,伸手拨开她侧脸被汗湿缭乱的长发。他锁紧两道眉,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每一次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
车开到宿舍楼下,街边光亮一盏盏排列整齐,绒毛般轻盈轻巧的雪花安静飘落。车内昏黄灯光下,女孩倚在身边人的胸怀里,被他臂弯圈着,沉睡的面容静谧放松,呼吸浅浅。
——
雪持续下了三天。
图书馆自习室整洁明亮,虽然人满为患,却安静异常,每个人的动作都极轻,只有翻动书页或敲击键盘的细琐白噪音。
江莼坐在两个高大书架中间的方桌边,外套挂在黑色宽椅背面,书包放在脚边纯白色瓷砖上,属于她的一方桌面上摆满了书本。她的笔记本电脑一次性开着好几个网页,挂小窗写着代码。
从早上到下午,都是她独自一人。
本学期的课程都结束了,除了考试和俱乐部例会,她基本不怎么去教学楼。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身体,转动手腕,让酸乏的手臂带动僵硬的肩膀。她抬起微微胀痛的眼看了看周围,心中升起一种不真实感。她此生能享用的一切尖端学术资料现在触手可得,如果她愿意,她甚至能通过共鸣文章作者的研究路径,去触碰各领域的知识边界。
读高中的时候,为了能坐在梦校的图书馆里争分夺秒,江莼一刻也不曾浪费时间。
这些天她生活规律又简单,确确实实的充实让她脑内多巴胺疯狂分泌,在期末考的复习压力中,她依靠刷竞赛题和读文献期刊来让大脑缓冲。
江莼从洗手间出来,清醒了不少,就在她点亮电脑屏幕,准备继续投入学习的时候,她瞥见手边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块水果糖。
【同学你好,上周开始就注意到你坐在这个位置学习,你用功的样子好迷人,能不能约一起学习?我的微信是xxx】
注意到这位同学的一行字整体往上倾斜,第一个“学”字和最后一个“学”字笔画结构虽相同,前者还算工整,后者则明显潦草连笔。像写着写着失去耐心。
很没有诚意的一张小纸条。
江莼嘴角微微往下扯了一个弧度。
她早已看穿了图书馆占座的各种拙劣把戏。她不动声色地把糖和纸条揣进文具袋,抽出一支中性笔,继续在笔记的关键点上圈画。
一定是有人想用这种方式逼她把座位让出来。
——
大学的期末考试和江莼预想的并不太一样。
一场政治理论考下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考场上一大半人都选择提前交卷走人。
江莼坐在教室第一排靠过道位置,时不时有同学需要从她身边走过。她顶着压力,左手手背撑着脑袋,压着碎发覆盖在耳朵上,把外部的噪音尽量隔绝在外面。
等到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完,窗沿的书包课本等都被悉数取走,直到走廊里的谈论声都消退了,研究生助教宣布本场考试还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江莼小心地用两指捏住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一角,薄脆泛黄的纸张哗的一声翻到第一面。
再检查一遍吧。
直到最后打铃声音响起,她还眷恋不舍地望着卷子。
助教就守在她边上等着收卷,他伸手,笑道:
“行啦,就你写得最满。”
江莼抿唇笑笑,双手递上卷子,说了声谢谢。
背上书包走出教室,闷热不通的空气总算凉爽起来。
江莼捏住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空荡的走廊上有个不认识的男生背影,他转身看见她,一步步朝她走拢。
“江莼同学。”
江莼叹口气,只好停住脚步。他个子很高,她需要自下向上看过他的深灰色运动长裤、柔软亲肤的网球衫,然后落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他有一双宽而平的眼睛,眼尾上扬的,自带笑意:
“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印象,我也是ACM俱乐部的,我叫祁越,今年大三。”
“最近总是碰到你,好巧啊。”
江莼倒是熟悉这个名字。但是对他的后面一句话完全惘然。
如果只是在每周一次的俱乐部活动中碰到她,绝对算不上凑巧吧。
他玩味地看着她窘迫的眼神和红起来的耳根,觉得稀奇:
“江莼同学平时就这么目中无人吗?”
他大发慈悲地提醒她,语调随意又轻佻:
“图书馆,我经常坐你斜对角。”
他朝江莼继续走近,能闻到他身上隐约的烟味。
江莼缩了缩脖子,不禁往后撤了一步。
“上次得了全校第二名的学长。我记得你,你做算法题很厉害。”
明明是并列前两名,她却偏说他是第二。亲疏远近已经分得很明确。
他眉心不明显地皱了下:
“你刚考完试,一会儿还有俱乐部活动,我给你带了一杯珍珠奶茶,热的。补充点能量。”
他两指勾着浅绿色纸袋的提手,递到江莼眼前,那包装很粉嫩春天。
江莼看见他手里拎的纸袋,那是一个双杯袋,其中一杯被他自己拿在手上,logo很张扬显眼,是之寒她们说过的那家新店,很受女孩子们喜欢。听说因为太过火爆开启了预约制。
他是故意的吗。
她们马上要去开俱乐部例会,一男一女拿着同样的奶茶走进教室,无疑是一种宣告。
江莼眉头拧了一下,一只手握着书包肩带,一只手依然揣在兜里。她摇头:
“谢谢,但是我不爱喝奶茶。”
“没事,拿着吧,不用客气。”
他没有放弃的意思,将奶茶继续往前送了送。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江莼担心他不肯作罢,僵持在这里实在不是良策。
有人踩着阳光落下的窗格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影子拖得修长笔直。
江莼甫一转过脸看清来人,就被他二话不说单手捞走书包,江莼肩膀上的重量被卸下,瞬间轻松不少。
他侧脸逆着光,挺立的眉骨投着阴影,瞳孔蒙着一层薄薄的棕色,他旁若无人般直勾勾看着江莼的眼睛,拖着散漫的调子:
“等你半天了,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