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平直公路上行驶，窗外的阴霾逐渐涂抹上灰墨的夜色，风裹挟着细碎的绒毛样的白色细点，或稠密或疏朗。
薇薇兴致很高地分享着今天的见闻，说到终于写出了自己的第一行代码，说到有一道数学题难倒了班上一众学霸。她声调在撒娇和撒野中间无缝切换，忽而是张扬的青春气息，忽而是娇憨的少女情怀。两种气质同时在她身上存在，并且程度刚刚好，完全自洽。
她倾诉的主要对象坐在前排，他只静静地听。在听到储老师当众责难的时候，眉弓有小幅度的起伏。
薇薇或许有夸大的成分。他抬起眼从车内视镜往后看去，江莼唇线紧闭，不发一语。
那就是了。她看上去神色郁郁。
——
清吧环境高雅，没有想象中那么拥挤嘈杂。一个女歌手抱着吉他在唱一首节奏缱绻自由的流行歌。从地砖到墙壁都是靓丽的黑金色，搭配炫目的水晶灯光，江莼不禁眨了眨眼睛。
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男生，普通话拿腔拿调，棱角分明。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不似相仿年龄的少年。其中一个穿了件半边镶满碎钻的西装，还有一个，唇边有淡青色胡渣。
江莼跟着薇薇先走进去，一个刘海长过眉毛的男生从她们旁边擦过，险些撞到。
他抢先一步跑到卡座上，端起不知道是谁的酒杯一饮而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迟到了。晚高峰路上堵死了。”
“知道要堵还不早点出发？等下自己罚。Vivian回京，我开五个小时的车也要过来。”
西装男从位置上站起来，插科打诨地凑在薇薇旁边。
“你敢不来？”薇薇扬眉，
“你自己开的车？你家司机呢？”
“偷偷跑出来的，没敢叫司机。”
胡渣男补充：
“他上个月被家里关禁闭了，刚放出来”
有人的眼睛落在江莼身上。瞧见她鹿似的安静乖顺，睁着圆眼，关注着周围的响动。
”这个妹妹是谁带来的？也不给人介绍一下。”
薇薇白他一眼：
“除了我还能有谁？你少妹妹来妹妹去的。”
薇薇看起来是场上年纪最小的，交谈举止却有一种和年纪不符的气场，俨然是话事人姿态。她搂住江莼肩膀领着她坐下：
”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首都大学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江莼，你们都给我放尊重一点。”
她挨个给江莼介绍：
“这是小牙，夏天，还有志豪。”
志豪摸了一把胡茬，告诉她说：
“叫我金哥就行。”
“你姓姜，你家是住城西？”
他看起来像在脑海里搜索记忆。
“不是不是。”
江莼忙摇头，
“我是南方人。”
“噢，南方姑娘。”
西装男和刘海男搂抱着唱了起来。
听到这，场面上的男生反而用另一种新奇的眼光开始打量江莼。
“Theo不也是计算机系。我以为他带来的呢。”
“胡说什么，除了Vivian，他身边什么时候有过女孩啊。”
他瞧了一眼薇薇脸色，立马：“哦对对对瞧我这张嘴。”
胡茬男抬手唤来侍应生：
“给妹妹点个冰淇淋。”
“大冷天让人吃冰淇淋，你是不是缺心眼。”
语调不高，像一阵薄薄的凉风吹走粘腻拥挤的空气，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朝后看去。
于槲一身低调颜色的大衣，却比旁边辉煌的瀑布吊灯更吸睛。单手抄在兜里，敞开的下摆随着他步幅有节律地摆动，显露出肩宽腰窄的颀长身材。
男生们里外围了两圈，嘴里嚷着笑着，勾肩搭背拉着他去往中心位的薇薇旁边。
“也就只有Vivian可以请得动你。”
他目光在一群黑压压的人中间掠过，落在拘谨并腿坐在场边的女孩。
江莼正坐着发呆，薇薇冲她打了个响指：
“喝什么？果汁还是酸奶？”
江莼瞥见桌上有酒瓶，高脚杯里透明的液体滋滋冒着气泡，她表情从茫然挂上微笑：
”和大家一样就可以，不用特别安排。”
于槲神情很淡，他一下把她看穿了：
“没事，Vivian也不喝酒。”
江莼讶异于他的心细，抬眸和他目光对上，匆忙挪开。
薇薇支肘在膝上，没注意到身旁两人转瞬的对视。
她语气不情愿的，表情却带着一种骄矜：
“等我六月份考完试，当天晚上就组酒局。”
右手边有人嬉笑拱火：
“我早就说别叫他来，现在好了吧。”
果然收到一记眼刀。
有人举杯：
“来来来饮料代酒，喜迎Vivian重回首都。”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江莼看着灯光浮动，杯盏交错，像一圈一圈的水的波纹。
她在嘈杂之中神思出走，觉得自己撕开了世界的一道口子，从原来的生活轨迹上偶然偏离，误入到她本不该来的地方。
薇薇把一副卡牌塞她手里：
“一起玩。”
江莼看看她，又看看完全陌生的卡面图案，抿唇笑了笑：
“我没玩过。”
“没关系，我教你。”
志豪摸着胡茬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江莼身后的靠枕，她不自然地挺直了背脊。
于槲起身，抄着手走过来，淡声：
“我也不会，教教我呗。”
志豪缩回手，站定：
“你不是说不玩？”
“现在想玩了。”
于槲顺势在江莼旁边坐下，往后靠，伸了伸两条长腿，然后抬起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
“可以吗？”
——
薇薇首先出牌。其余人按照座次，依次选择使用技能牌或者直接抽牌。
几轮下来，江莼已经摸清楚了游戏规则。场上大家心思各异，在游戏之外暗自涌动着。
薇薇使用了一张【分享未来】技能卡，查看了牌堆前三张，她拍拍江莼，和她一个人分享了卡牌内容。
江莼顺利抽走一张安全牌，心照不宣地将炸弹猫留给了下家。
小牙盯着那堆牌，嘻嘻笑着。他假意要拿，伸手过去，捞走了酒杯：
“我要跳过。Vivian刚才就想针对我。你看她那表情。”
被薇薇一个抱枕砸在肚子上。
昭然若揭。
接下来大家穷尽手上的技能牌，展开了八仙过海的大逃杀。
“不是吧你们，四个人连一张洗牌卡都没有吗？”
“而且有很多加倍。”
“等下谁没逃掉，要喝掉一桌的酒噢。”
志豪最兴奋，他手头牌多，还能硬扛：
“这样，为了公平，女孩减半，够可以了吧？”
江莼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杯，心里的不适升腾起来。
目光投向本轮最后一个抽牌者。
于槲表情淡然，筋骨纤瘦的手指搭在牌堆上。似乎要将心血凝聚指尖看透背后的卡面。
江莼的衣角被搓的卷了又平平了又卷，她没忍住，出声提醒，声音柔柔的：
“你，确定要拿？”
“怎么还能提醒的。”
有男生发出抗议。
薇薇在旁边嘀咕：
“没事的，你真让他输了，他们也不敢让他多喝。你不用有压力。”
“我不能拿吗？”
于槲转过脸，掀起薄白的眼皮，越过薇薇，直直看进江莼的眼睛，是对她说的，
“你很紧张我？”
江莼的心因为他忽然的靠近和低语陡然揪紧，睫毛像风吹动的蝴蝶翅膀抖个不停。
他刚才多喝了几杯酒，面色比平时加深了些，柔粉和橘红不均匀地在他两腮。
是这样吗？因为喝了酒，又故意逗弄她，想让她说出真话，所以才会说一些引人遐想的话？明明薇薇就坐在旁边，他怎么也不顾及她的感受。
江莼知道那是一张炸弹牌。
也知道如果他不拿，下一个就是她自己。她已经没有拆解牌了。
她犹豫片刻，旋即眨了眨眼避开他目光，语调平稳抓不出错地：
“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他轻笑一声，光凭几个字就把她看穿。
他撤手，靠进座位里：
“我要豪夺。”
场上的视线聚焦到江莼。于槲将在她的手牌里面随机抽走一张。
江莼将牌面翻转，背面朝上依次排成扇子形状。为了公平，她将牌递到于槲跟前，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于槲的指尖在牌面上划过，心脏如同琴键般怦怦。
选对了，两人都能逃掉，选不对，他们两个人都要面对喝酒惩罚。
她按紧的指尖下蓦然一空。
于槲双指将抽到的卡片轻巧地按在桌上，往前一推。
大家伸长脖子去看牌面上的内容：
【反向】
沸声如潮，点燃了今晚最大分贝的欢呼和鼓掌。
害人者自食其果，坐在于槲上家的志豪面如死灰。
他一双窄而长的眼睛掠过那位得罪不起的，反而在江莼不动声色的脸上转过。
刚才的抽牌，他不相信她没在里面动手脚。
志豪喝尽最后一杯酒，不多久就有了醉意，他将两张卡片扔在桌上：
“同生共死。我选择……”
他环视全场，锁定了那个脸上带着些许歉意的新人：
“对不起了妹妹。”
江莼被手指点到，眉心一跳。
薇薇解围：
“差不多行了，她新人你也新人？真好意思。”
“行行行，喝酒不用喝，换大冒险吧。我都喝那么多了，妹妹陪个大冒险，不算过分吧？”
江莼调整好微笑：
“不过分的。玩游戏嘛。”
听见宣布的内容之后，她背脊发凉。
“给你通讯录最后一个异性打电话，并真心告白。”
“你这出的什么大冒险啊。”
小牙拿着卡片，无奈：
“没办法啊抽到就是这个。这样吧，小江妹妹，允许你说完之后立马解释，可以吧？”
江莼悄悄翻通讯录，面色如霜一般灰下来。她通讯录里人不多，最靠后的就是于姓。
怔愣了两秒，她敛起表情，抿唇，笑得有些勉强：
“不好意思，我不能打这个电话。能不能换一个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