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学校里期末的氛围越来越重,江莼到张老师办公室帮忙的次数渐渐多起来。
她屈腿蹲着,把柜子里杂乱的文件捋平直整齐,然后分门别类放好,顺便将柜子深处积年的落灰和雾蒙蒙的玻璃都擦干净了,湿毛巾擦过的红木漆泛着洁净均匀的亮光,直到整个办公室都光洁如新了,江莼把毛巾搓洗拧干,挂在柜子门边。
蹲久了再站起来,她有些晃神,腿也是麻的,就靠在墙上休息,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挽起的头发松松散落,面上有一层薄汗。
张老师心疼她干活过于实在,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休息。
她关怀她:
“最近又要忙算法大赛,又要忙程序设计,你还有时间准备期末考吗?”
江莼摸不准这句问话是不是单纯的关心,她措辞几秒钟,缓缓地说:
“期末复习不算太难。很多选修课已经提早结课了。程序设计需要看的工具书很多,计划放到寒假。至于算法大赛……”
她咬住下唇,犹豫了一下:“如果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刷题的话,效率会比现在更高一些。”
张老师明白她的意思。但她不便开口。
现在队里多了一个对算法一窍不通的罗薇薇,势必会拖慢江莼自己的学习速度。另外还有基础一般的杜雷轩,于槲请假在家没空管他,他时不时也会拿着问题去麻烦江莼。
张老师小心措辞:
“老师只是建议你,虽然不是一个队伍的,但是你对杜雷轩的态度,还是要迂回一些。”
江莼明白她的意思。杜老板能同意江莼留下来集训,其中一个前提就是杜雷轩可以晋级校队。至于赞助费蒸发了多少,没有人和江莼提及。
她已经听说,大三学长祁越给杜雷轩讲题,怎么讲都讲不通。他只好半夜打电话咨询于槲算法问题,被他拉黑删除。
他气得四处宣扬要回家跟父亲告状,第二天却老老实实来求助江莼了。
江莼原本是想拒绝的,但看他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猜他在家里受了教训。
她自知没有依仗,不能像于槲一样性情用事,只得老实匀出时间给他讲题。
她语调和缓,很快说服了自己。
“只要能留在集训队,就什么都好。”
江莼知道,因为她不肯让步,杜雷轩没办法从明面上进入校队,杜老板的心情不大好,学院里知道内情的老师和导员,大多心情也不怎么好。
张老师算是比较宽容的,平时和江莼来往多些,能懂得她的想法。其他的老师就不一定了。
——
距离俱乐部例会开始还有两分钟,江莼抱着书包姗姗来迟。
薇薇座位旁边围了好几个男生,他们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时不时爆发出大惊小怪的欢呼和掌声。
江莼避开人群,轻巧地跑上几级台阶,在罗薇薇后面几排落座。
耳朵里免不了钻进他们的声音。
“辅助线保证应该画在这。”
“谁解题还画辅助线啊。这不是看一眼就能解?”
“这一步到这一步,显而易见可得。”
“还得是大哥,快把笔给大哥。”
罗薇薇今天没有带安保的人来,难怪这些男生们嘻嘻哈哈闹个没完。有人的手甚至搭在了薇薇肩上:
“越哥是状元,我们问他题目,他都不给解的。今天要不是看在薇薇妹妹的面子上。”
对于这些高考进首都大学的学子来说,算几道高中数学题不是什么难事,可他们对这件事展现出的热情似乎不亚于秒杀掉一道ACM真题。
薇薇俨然掷地有声:
“瞧了半天,都说简单,但没人会解。谁帮我解这道题,我发五百块微信红包。”
男生们迅速收声,纷纷掏出手机拍题目。更有甚者,直接掏出二维码让她扫。
铃声响了,嬉笑和喧闹一下子归于平静。鸟雀一般散回自己座位上。
罗薇薇整理了一下头发,扭头瞧见江莼一个人坐得远,主动收拾东西跑过来找她。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
江莼伸手帮她理好额头飞乱的刘海,趁着老师还没来,悄声提醒:
“你年纪小,可能还不清楚大学里男生想法多,你要保护好自己。”
薇薇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惹笑:
“所以你刚刚坐我后面,是在悄悄关心我啊?”
储老师照例先检查大家的算法刷题情况。
因为期末月的原因,大家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课业上,很多人题量和正确率都不达标,他火气很大,俱乐部里氛围压抑,有几个学姐甚至眼睛都红了。
薇薇坐得笔直,她把江莼帮她整理的笔记和基础题集很工整地摆在桌案上,她伸着脖子,眼睛圆圆的,盯着老师,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希望得到老师的夸赞。
然而储老师走到薇薇旁边,直接越过了她——谁都知道薇薇不是本校生,是动用了家里关系占个名额来学习的,只有她坐在这里,校内的比赛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赞助,因此不仅没人指望她完成作业,还要把她捧得高高的。
他点点江莼的桌子。
江莼调出网页,把数据展示给他看。堪堪完成任务。
储老师镜片后面的眼睛犀利地从数据上扫过,没挑出问题。他不发一言,从鼻子里不明显地哼一声,带上教棍转身去看杜雷轩的完成情况。
江莼绷直的唇线放松了些,肩膀往下沉了沉。
然而储老师看过杜雷轩的屏幕,又绕回到江莼跟前,两道眉头蹙到一起,冷峻的气场压下来:
“江莼,作为班长,你就是这么帮助同班同学的?”
江莼料到是杜雷轩完成度不好。
她两弯细眉拧紧,压在一双漆黑的眼上,如实回答:
“他问我的问题,我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实在有解决不了的,我也说了让他翻书或者请教老师。我认为我不应该对他的完成情况负责。”
储老师好像总算逮到了发火的机会:
“江莼,你是个学生,怎么会有那么多社会上的习气。
“学校栽培你们,给你们机会,应该好好珍惜。人最不能忘记自己的来时路,不要叫家里的父母,在忙于生计的时候还要为学校里读书的你们挂心。”
他意有所指,江莼字字入心。
她想站起来为自己分辩,一时被无妄的攻击蒙住了感官,站不起来也说不出话。
小腿血管酥酥麻麻,江莼感受着血液被挤压滞涩,细密的冰凉一直流到心脏,再灌入全身。她的身体里下了一场局部的雪。
从她在杜老板的饭局上当面抗争,就预料到今天的结果。但她没有一秒在后悔当初的决定。
江莼讶异于自己的决心。
如果抗争和不抗争都会带来艰难的结果,她最不愿意放弃的是哪一个?
她闭了闭眼睛,把拳头攥紧,不让眼泪掉下来。
坐在她边上的女生先忍不住了。
薇薇不耐烦地捋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她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直视储老师的眼睛,透出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倨傲:
“今天还讲题吗?我家里送我来,不是来听爱的教育的。”
教室里静得连风吹树枝拍打窗户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储老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回到讲台上,咽下了这口气。
江莼冰冷的手搭在座椅上,被薇薇温暖地圈住:
“没事儿,咱不理他。”
江莼整节课都手脚冰凉,呼吸不畅。
直到被薇薇牵着离开教学楼,才感觉好些。
天气阴霾着,夕阳被挡在厚厚的云层后面,舍不得露脸。
地上结冰难走,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下教学楼的阶梯,快下到一层时,薇薇看见了什么人,她踮起脚朝下面挥手,发出了小女孩般尖细的声音:
“Theo!Hi!”
江莼原本垂着脸发呆,听到这个名字,电流从浑身的血液通过。
薇薇已经带她来到了地面。她抬起眼眸,望向她挥手的方向。
是了,那个抱臂倚在亮黑色轿车旁的男生身量细长,穿一件黑色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更显得他脖颈细而直,他收着下巴,颌线格外清晰凌厉。
他白天的课都请了假,所以今天是特意来接薇薇的。
眼看他往前迎了两步,一手插兜,一手接过薇薇的书包交给司机。
他目光降落在她身后的女孩:
“身体不舒服?”
她面色霜白,不怎么好。
“没有。”
江莼勉强弯唇笑了一下,明显的疏离。
“江莼,晚上我接风宴,你也去呗。就几个好朋友,反正Theo也在,不会尴尬的。”
薇薇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傍晚的风拂她长发,描摹过她柔而明媚的脸。
“不想去就不去,我送你回寝室休息。”
于槲微微躬身贴近她,耐心地问她的意思,
“想去玩吗?”
薇薇好意邀请,江莼不好拒绝。
不知怎得,江莼心里漫起深深的疲倦,鼻头酸疼,有隐约的泪意。
红的粉的晚霞映在她眸中,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细碎的水珠,薄薄一层湿润地覆在她没有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
江莼点点头:
“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