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莼背着一个很重的书包,压得她本就纤薄的肩膀往下沉了两分。她累得双眼空洞茫然,站在人来人往的来访客接待大厅,等待管理员带她上楼。
这里内饰辉煌繁杂,层高通透,像个小型宫殿。办事员每一个都着正装,即便只是在通电话,态度依然恭敬谦逊。
签字留信息等等一通操作下来,江莼头晕脑胀。
上次来的时候,她跟着于槲直接从地下室上楼了,没有办任何手续。
终于,一位衣着规整的女性管理员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伸手引她:
“江小姐,这边请。”
一位中年女性将房门打开。江莼知道她是照顾于槲起居的阿姨。阿姨面容温和,笑容慈爱,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方,仪态端庄地朝江莼微微鞠躬:
“江小姐,您好。”
江莼乖乖朝她点头,说明来意:
“阿姨您好。我是于槲的同学,听说他生病了,来探望。”
阿姨将她引到主卧门口:
“少爷吩咐了,您直接进去就好。”
江莼走进房间,门就在身后关上了,创造出私密的聊天空间。
江莼意识到自己是在一个男生的卧室里。
白天,只拉了一层纱帘,日光透进来,洒在鱼骨木地板上。他房间的色调以深棕为主,床品是纯净的乳白和灰蓝。
简洁利落,是江莼的第一印象。
于槲没有在睡。他靠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部,他支着腿,电脑架在上面。
见到江莼,敲击键盘发出的金属键音停了。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整理了一下被角。
江莼注意到他身上的睡衣换了一件,袖口更长一些,遮住半个手背。他面容光洁,眼神清亮,即便在病中,他的头发没有杂乱,依然是干净蓬松的。
于槲伸手指了指床边的素色沙发椅:
“过来坐。”
靠近了些,江莼才瞧见他唇色发白,腮边的颜色也不如从前鲜润好看。她关切道:
“你身体怎么样?”
“小问题。”
于槲抬腕看了一眼电子手表,
“已经四个小时没发烧了。”
说完,他别过脸,用手捂住口鼻,压抑地咳嗽两声。
意思是在这之前一直在发烧。
无声的歉疚涌上江莼的心头,像海浪卷起的雪白浮沫层层堆积。
不管怎么说,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之后,于槲才病的。江莼虽不敢也不能把他的症结归于她,但也要在心里小声说句对不起。
江莼敛睫,没露出痕迹。
“梦瑶学姐她比较忙,让我给你带了资料。还有期末复习的一些书,都是叫你室友包宗梁收拾出来的。”
江莼站起来,把脚边书包的拉链拉开,一点一点地,把讲义和书本按照科目和考试顺序仔细地摆在他象牙白的木制床头柜上,随即礼貌疏离地后撤一步,
“我给你发了考试日程表,你记得按时复习。之前的请假都处理好了,后续要请假的话记得跟我说,我再找老师打假条。”
于槲看着那些书,估算了一下重量,再看看她瘦弱的肩膀和纤细的胳膊,柳枝似的。他有些不忍心,眉心微微拧起。
金梦瑶这事办得不厚道。
也怪他自己想得不周到。早知道她会费心收拾这么多,就应该叫司机去接一下她。
天那么冷,如果她也生病了怎么办?
还是他不好,惹她生气,只能这样哄她来辛苦一趟。
“你如果身体舒服一些了,就看看。”
“如果没别的事……”
江莼半步半步往门口的方向挪动,像个小企鹅。
于槲察觉到她要走,立马软软地滑进被子里,很可怜地把纯白色羽绒被拉到颈窝上面,声音弱下去:
“可是我头晕,浑身没力气。体温好像又高了。”
江莼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是有些发烫,脸色也比刚才红一些。
他猝然捉住她细白的手腕,江莼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到身前。她半跪在床沿上,堪堪用另一只手做支撑才没有完全倒在他身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她长发垂落在他脸上,实在不是很安全的距离。
江莼脸上瞬间积起愠怒的粉红:
“于槲同学,请你放手。”
“请?”
他非但没放手,反而越捏越紧。他眸中深不见底,刻意压低嗓音,伴随克制的呼吸声:
“几天不见,又不认识我了?”
江莼咬住下唇,用力和他较劲,一心要挣脱。没一会儿,被他握住的地方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痕迹。
她错愕于他一反常态的强硬。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已经衣衫不整,衣服和床单都被他弄皱了。
一瞬间不知是屈辱还是恐惧,江莼闭了闭眼睛。
“听我说完再走。”
他看见江莼屏气要哭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
“Luna说的那个所谓结婚对象,是父母在我们出生之前随口说的,我一心把她当妹妹看待,不会当真。我目前不在任何浪漫关系中。”
他目光抚过她拧紧的眉头,然后笔直地看进她湿润透明的眼瞳,
“她父母还在国外旅行,等他们回来我一定找机会和他们说明。”
他顿一顿,然后万分庄重地告诉江莼:
“以前,以后和未来,只有我亲自认定的婚约才算数。”
“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江莼看他病容苍白,脸也消瘦,再听他言辞恳切,心软下来。
她垂脸,看见于槲手背露出的淡红色抓痕,心里惭愧——那天她也不知是怎么了,被他搂住后情绪激动,没料到自己会抓得那么狠。
于槲注意到她视线,松了手,拿衣袖重新将伤口盖住。
“我不想你被这些事情困扰。说出来也许你会安心些。”
江莼抽手,坐回到椅子里,和他拉开距离,她蝶翼似的两片睫毛颤动得厉害,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你先宽心养病。我还没有告诉你,储老师拆了我们组,他们让我和金学姐去带女生组。你和第二名的学长带杜雷轩,冲国奖。学院的意思是,已经安排好了。”
言下之意,不是江莼主动拆的队伍。而且她拒绝了,但拒绝无效。
于槲颔首:
“我已经知道了。姓杜的想捧他儿子,顺便送个好人情。”
杜氏地产集团在港岛市场一直受到罗家子公司牵制。十二月过后,杜氏牵头的一个乐园项目,投资人也要倒戈。在这个节点上,杜氏话事人杜荣听闻罗家掌上明珠薇薇需要一个足够含金量的奖项,好在次年五月保送首都大学。杜氏作为大赛赞助人,适时地送出了这份人情。
江莼就是那个人情。
他眸中晦暗,没有亮色。他宽慰江莼:
“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金梦瑶。”
“其他的事情别多想,正常集训正常练题,其他的我会处理,一定让他知道轻重。”
沉默片刻,他看进江莼的眼睛,不太确定地探问:
“我只问你,还要不要和我组队?”
江莼毫不犹豫点头:
“我想参加集训,想打正赛。而且我们是队友,不可以互相抛弃。”
于槲笑了,他伸出小指,要和江莼拉钩。
江莼目光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下意识地害怕再被他突然捉住,没有回应他。她嘴里嘟哝着:
“又说是队友,之前又骗我。”
“除了英语很好,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并告诉我。”
于槲伸手抓住椅子坐垫,带滚轮的椅子便轻巧地来到他床边。他自下而上瞧她的眼睛,上目线分明是乞求的形状:
“是我不对,我可以解释,其实……”
他用目光柔和地抚摸过江莼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最终落在她明亮纯净的眸中,他忽然顿住了。
要怎么告诉她,其实早在她注意到他之前,他就已经在关注她,并且在明知她已有男友的情况下依然蓄意接近?要怎么告诉她,其实在很早之前,他就对她有所图谋?
外部的误会可以解开,但他发自内心的恶劣和卑鄙,她会接受吗?
如果她不接受,他是否愿意承担再一次失去她的可能?
他眉间一凛,眸色沉下来。
再三斟酌,他伸出一根食指,纤长淡粉的指尖悬停在江莼心口,缓缓倾吐出:
“其实我……”
始料未及地,江莼伸手抵住他双唇。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紧密相贴的地方传来,两个人都怔住了。
江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睫毛覆在有意压低的眼睛上,避过他过分热切的目光。
她生怕他再说出一些让她无力承接的话。
那天她在气头上尚且只能勉力抵抗,何况是现在。
江莼眨眨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鼓动着她,细的密的,冰的凉的,让江莼想到那天隔窗望见的初雪。可是等不到它们落地,就融化成丝丝绵绵的雨,浸润在她本就潮湿的、小小的天空。
她为自己一瞬间的疯狂幻想感到无比惭愧、狼狈和自嘲。继而缩回手,喉咙里逸出温柔的慨叹:
“算了,还是别让我知道了。”
于槲瞧出她心意,唇角牵起弧度,粲然笑了笑,再次朝她伸出手:
“还没拉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