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降温。又下了一场雪。
晚间,高层公寓外面的灰暗云层浓厚密布,悬浮空中遮蔽视野。冷风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阿姨找了半天没找到来源,只好把中央空调往上调了两度。
男生刚从浴室出来,周身带着热腾腾的蒸气,一头湿发尚未吹干,显得凌乱张扬。他皮肤匀净,背薄腰窄,身材颀长,两条长腿交叠,松弛地卧在沙发上。他一条胳膊弯曲垫在后脑,另一只则掌着手机贴在耳侧,听对面的人絮叨。
于槲扬起眉毛:
“真的哭得那么厉害?”
“是啊,都怪你,所以我妈要你来我家吃饭。”
路慈然在电话那头。
于槲按了下太阳穴,很难做的样子:
“你先替我哄着,有时间我一定亲自上门赔罪。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要赔什么罪。”
“因为Vivian吧,那天在球场上非要聊你俩父母指腹为婚的事情,她大概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我看她白天就有点不爽的样子,居然能忍到回家再哭。已经有进步了。”
路慈然静了几秒,然后说,
“她不是说去港中文了吗。她要是真的来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于槲感到一阵头痛。
这两个妹妹,他哪个都得罪不起。
他话里隐隐约约透着不耐:
“知道了,我会处理。”
在被他挂掉电话之前,路慈然不忘补一句:
“那天小江妹妹在,被Luna吓了一跳。你记得哄哄她。”
于槲苦笑一声。
他已经四天没有和她说上话了。
——
ACM俱乐部的例行大会。因为预选赛淘汰了大部分的同学,教室里现在空荡荡,人少得可怜。好在刚下过一场雪,外面的雪色透进来明亮,江莼心里的阴霾也消散不少。
她独自坐在倒数第五排。书本和电脑堆了满桌。她摊开一本笔记,从头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笔字迹,思绪总是飞走,她就用手指点着凹凸的纸面强迫自己一字一字看进去。思绪还是飞走。她从资料缝隙里观望教室里其他人,都是不相熟的高年级学生。
她说动了储老师留她在俱乐部继续参加集训,然而她们的队伍还是被一分为二——
于槲被分去和大三同学祁越一组,再加上杜雷轩。
江莼还是和金梦瑶一组——金梦瑶刚刚发来消息告诉她,自己忙着论文没空参加集训,可能只参加最后的比赛。但她以去年金牌得主的身份和江莼保证,肯定会全力以赴比赛不拖后腿。
江莼其实很能理解她。
金梦瑶一直是学生会会长,如果当时她在场,一定会反对江莼当众忤逆老师。
但是江莼需要这次集训的机会。
她定定神,从刚才断掉的地方继续看笔记。
就在她专心致志学习,等待打铃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没见过的女孩在找人。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西装人士,帮她拎着书包。
她有一头很惹眼的淡紫色长卷发,皮肤很白。上身是一件嫩粉菱格外套,下穿灰色百褶裙,中筒靴挂着金属锁扣之类的东西,每走一步就发出脆响。
她身边围拢了一圈嬉笑着的男生,她也不恼,笑容礼貌得体。
江莼听着她靴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边。
她困惑地抬起目光,恰好和她对上。江莼感到有一阵冷调的香风将她裹住了,不禁吸了吸鼻子。
仔细看,她脸上并无浓重的脂粉感,肤色匀净透亮,看上去气血丰润。耳环和项链都是蝴蝶造型,随着她动作扑闪,亮晶晶的碎光洒在地上、桌上。
“江莼同学是吗?”
她开口,嗓音是愉悦的上扬的。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她立刻舒开笑容:
“你好,我是罗薇薇,你可以叫我Vivian。储老师和你说了吗?我是你的新组员。”
“以后多多指教啦。”
江莼握住她手掌,牵唇:
“不用客气。”
“这个位置我能坐吗?”
她指了指江莼旁边。
“当然可以。”
江莼站起来,让出一条路,让她走进去。
“谢谢。”
那两个黑西装在她后面的空位坐下,并适时给她递了条盖腿的薄毯。
江莼礼貌地避开目光。
她听到薇薇低声和那两人说了什么,语调压低,带着些许凉意。
随后,他们站起来,坐到最后面的角落去了。
她重新挂上笑容和江莼搭话:
“你在写代码吗?你好厉害呀,我都看不懂。”
江莼料到了。她表情毫无波澜,接不住这句话。
“你好漂亮噢,要是稍微打扮一下肯定更好看。”
她挨着江莼的胳膊,盯她的脸,继续说:
“你身上香香的,用了什么香水?”
“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吧。”
江莼不习惯陌生人主动贴她那么近。
薇薇没有在意她的疏离,反而笑出了声:
“哈,你真有趣。”
储老师走上讲台,然后教室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扫了一眼名单,开始核对人数。
“于槲。”
无人回应。
“没来吗?”
他捏起笔,看过教室里每一个人,最终目光锁定了一个正在用电脑屏幕遮脸的女孩子:
“江莼,于槲今天请假了吗?”
忽然被点到名字,江莼认命地坐直身子,十分公事公办地:
“我不清楚。”
教室里悄悄话的声音越来越重。她觉得脸上的温度在迅速爬升。
这时候,旁边的女生忽然举起手:
“老师,我知道,他请假了。”
这下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这位陌生的同学了。
窃窃私语也变成了大声密谋。
可她一点没有被凝视的不自在,反而很享受似的伸直脖颈,像一只天鹅:
“他刚发微信告诉我的。”
——
上课铃打响之前,要收上节课的课后小测。
林妙妙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包宗梁正在奋笔疾书。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蚂蚁样的字迹,忍不住啧啧出声。
他求妙妙:
“你和江莼同学说,让她通融一下,下课之前我保证交上来。”
“当然不行了,必须现在就点齐了交给老师。”
包宗梁看着剩下的空白页面愁眉苦脸:
“于槲发烧请假,我都没有作业抄。”
林妙妙回到第一排,把收到的几页作业放在江莼手边。她凑到她耳边分享了这个秘密情报:
“于槲发烧了。”
正在登记名字的江莼笔下难以察觉地一顿,旋即面不改色道:
“噢。知道了。”
妙妙和柯巧还有江莼三双眼睛互相看来看去:
“你,不去探望一下?”
江莼过于快地接上了她的话头:
“我去干嘛。他总不会缺人探望。”
江莼笔下不停,因着乱七八糟的心情,字迹却也潦草起来。
妙妙趴在她桌前,看她表情没有松动,以为她是害羞或者没有开窍。
她继续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循循善诱:
“你不是上次还在寝室里说,你喜欢他?”
江莼还是一副没有动容的样子。她有意躲开妙妙的注视:
“我也可以昨天喜欢,今天就不喜欢了。这都是——”
蓦地笔下一顿——写错格子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将写错的字两杠划掉,纸面留下两道重重的痕迹。
她压低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寒鼓励她:
“你说得对。”
遭到了另外两个女孩一致困惑。
江莼知道自己从小就不擅长和人交往。
她人生的前十八年都只学了读书,有关社交的知识几乎为零。如何处事才算得当,怎么关心才是温暖不逾矩,什么举动是大方不小气,尤其是和男生相处的方式。她渐渐打量着世界的道理,像一颗常春藤,反复笨拙地用自己柔嫩的触角在风中探问。
江莼心里的两个小人反复交战中。
于理,从开学到现在于槲帮过她不少,现在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自己斗气才病着了,作为学生会干部,他的班长、队长。江莼应该去探望。
于情。她和他之间哪有什么情。
其中一个小人吧唧一下死掉了。
高中闺蜜狄芊芊一针见血:
“与其说你介意他有第三人,不如说你是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第三人。”
狄芊芊小心翼翼地,怕触及闺蜜的伤心事:
“你是不是还走不出之前被断崖式分手的阴影?”
江莼把手机捏在手里。
于槲七天前给她发过信息,邀她到不胜春见面。
她没有回复。
本来是想放一放,假装自己在忙没看见,晚点的时候顺理成章拒绝。没想到期末事多,放着放着就忘了。
一忘就是七天。
江莼盯着那条消息发呆。
要不然发条消息慰问一下算了。
江莼在心里反复盘:他是她的组员、同学、病人、伸出援手的人、喜欢的人……不对不对。他是组员、同学、病人、伸出援手的人……
但他还有他的父母、亲人、朋友、追求者、女友……
消息提示音。
于槲的亲人之一金梦瑶发来消息:
【莼莼,于槲病了,期末考试临近,麻烦你帮我给他整理一些复习资料,顺便帮我瞧瞧他,感恩!】
【我在写论文没时间QAQ】
紧接着她发来一个定位。
江莼双手捧着手机,看着上面的颜文字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知道金梦瑶最近写论文写得日夜颠倒人畜不分。
看来学姐这个忙她是不得不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