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生推开包间的门，辅导员张老师带头走进。江莼跟在后面，缭绕的烟气扑面呛进喉咙里，她屏住呼吸，眯了一下眼睛。
坐在靠近门的角落位置，江莼两只手搭在椅子边沿，双腿拘束地并拢，她垂眼盯着玻璃杯的倒影，规规矩矩地不敢抬眼乱看，只把桌上的每一句话仔细听进耳朵里。
今天饭局上人不多，安排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包间。
“杜总啊，今天我们人都到齐了。”
ACM俱乐部的指导老师储老师，陪在一位大腹便便的陌生男人左边，一副很亲近笼络的样子。
那男人笑眯眯地，脸上的横肉叠了好几层：
“好啊，那就上菜吧。”
他甫一挥手，侍应生鱼贯而入，将凉菜热菜摆布在桌上。
那位杜老板右边坐着的是个学生，倒是个熟人。只是他一改往日桀骜不驯的模样，穿了件板正西装，恭恭敬敬给储老师敬酒。
“就光敬酒，不说几句？”杜老板叱他一句。
虽是训斥，却不轻不重，听者和说者都不怎在意。
杜雷轩摸了摸自己毛剌剌的寸头，憨笑一下，举起杯子，补充说了感谢老师之类的客套话。说话轻声细气的，很是拘谨，不似平日做派。
杜老板冷笑着让他坐下，俨然严父姿态。随后他重新挂上笑容，和储老师碰杯。后者杯子还没放下，忙不迭又将酒添满，举起来，杯口略低于对方。
他说：
“小孩子没规矩，连敬酒都不会，在学校里还要靠小储你多担待。”
“嗐，您客气了。”
此时他镜片起了雾，没有了平日里的犀利和锐气，喝多了几杯酒双颊泛红，瘦削的脸憔悴无光，看上去和坐在首席的杜老板年纪不相上下。
江莼不怎么夹菜，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果汁。庆幸自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学生，不需要扛起太大压力。一时间，她对挡在前面的储老师产生几分同情和感激。
储老师三十来岁，海外博士毕业来学校任教，三年不到的时间，手握ACM和各类奥赛几大金牌的他已经是校内算法大赛的专任牵头人，也是校内ACM俱乐部实质上的一把手。
面向校内计算机相关专业的“杜荣杯”已经连续办了两届。和其他企业赛一样，“杜荣杯”侧重实战和业务领域，关注工程化和场景化的题型，难度没有挑战杯等传统算法赛那么深奥，适合想要优先进入梦想企业实习和校招的同学。
早在刚入校的时候，金梦瑶就跟江莼提过，“杜荣杯”的主办方杜氏地产集团和储老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江莼回忆起来，今年“杜荣杯”一直没有开赛的风声，而12月的ACM校内选拔赛宣传海报上，赞助商处赫然有着杜氏集团的标志。
“我是个没读过书的粗人，所以我办了企业之后，最重人才。但凡从我们公司考上研究生的，我都让他们去读，承包学费，读完回来接着在我这干。”
江莼冷眼瞧着，推杯换盏几轮过后，现在到了掏心窝子环节。
“现在儿子也上大学了，他们这一代书难读啊，我们做父母的就想着为孩子好，希望他至少能读个研究生。”
“是是是。”
储老师顺着他说，
“轩轩有天赋，读书也很乖，没有问题的。”
杜老板把酒杯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放，碰撞出一声脆响：
“听说今年的算法大赛，选拔会提前。”
“是的，预计一月底，校赛就能出个结果。”
江莼仔细听着，隐约觉出不对。
今年报名人数多，通过前几天的预选赛，人数筛掉了大半，只留下少数几十人留在集训队伍里。
而杜雷轩和林妙妙他们，都在第一批淘汰名单里。
江莼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杜雷轩。不料他也刚好投来目光，而且看起来气定神闲，没有一丝不适。
她慌忙避开，好像她才是应该心虚的那一个。
难道杜老板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被大赛提前淘汰的事情吗？
他继续跟储老师说着话：
“前几天的预选赛，轩轩已经告诉我了，说前十名有九个都是你们计算机学院的，真是卧虎藏龙啊。”
储老师也不谦虚：
“杜总知道的，去年前年的金牌银牌都是我们院出的，而且他们不少都是经过“杜荣杯”的锻炼的。我们的成绩和贵司多年来的倾情合作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啊。”
那位姓杜的老板被哄得很高兴，接着说：
“我相信你的带队水平。只要进了校队，国家级金牌基本就到手了啊。”
杜老板喝尽一杯酒，话锋一转：
“听说有两个特别优秀的新人，一年级就进训练营了。小储你这金牌至少还有三年可以拿啊。赞助你们拿下金牌，对我们集团的名声也有好处，这是双向共赢嘛。”
江莼心跳如擂鼓，敏锐地觉得话题像一把看不见的锋刃，不知道哪一秒就会冲她而来。
她抿唇，精神紧绷，只专注倾听。
到底是巧还是不巧，场上只有江莼一个是进了训练营的学生。而她既是一年级，成绩又只是不起眼的二十名，且无人为她撑腰。
简直是天赐的的可替代人选。
“其中一个，江莼同学就在这呢，问问她好了。”
储老师把江莼指给杜老板看。
江莼感受到全场的目光朝她聚焦，她像被牢牢钉在座位上一样，整个人怔住了，动弹不得。
听到这个名字，杜老板立马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眯起细长的眼睛，江莼注意到他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后他关注到她面前酒杯里澄澈的果汁，眉头锁紧。
他连假笑都不愿意给一个。他醉酒后脸上通红，油腻腻的，表情不怎么耐心。
他说：“小江同学，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有印象。”
他递一个眼色，杜雷轩马上站起来，盯着江莼的脸，态度很恭敬：
“江莼同学，对不起，我爸已经教训过我了，上次在论坛发布不实信息，给你造成困扰，实在对不起，感谢你的大度。”
江莼漆黑的眸子无风无波地扫了他一眼。
杜雷轩瞧她没反应，干干脆脆鞠了一躬。
许多双眼睛盯着江莼。她意识到自己再不站起来就不礼貌了。于是她站直身子，感受到小腿紧绷的酥麻：
“上次已经给我道过歉了，我这里已经翻篇了。”
学院老师当初明示暗示让她按下此事，原来是有这层关系在啊。
杜老板毫不在意地饮尽一杯，他大手一挥让他俩坐下，然后对江莼说：
“小江啊，你这边组队意向定了吗？”
江莼如实回答：
“我和金梦瑶学姐。”
她顿了顿，说，
“还有我同学，于槲。”
杜老板陷入回忆的样子：
“金梦瑶，是吧，去年见过的，非常厉害。大赛的时候把对方都打哭了。但是这个于槲……”
储老师及时介绍：
“就是那个并列拿了第一的，答对十道题的于槲。也是一年级生。”
他犹豫片刻，凑到杜老板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江莼猜到他是什么意思。
于槲是万不会被卷进这场闹剧里的。
他太耀眼。又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
江莼无比寂寥地想。
杜老板若有所思。旋即高兴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砸。
“都是同学，那好办了。”
他径自安排起来：
“并列第一第二，组一队，带上轩轩，让他好好学习一下。”
“小江和金梦瑶，去组一队。到时候我再介绍一个女生来。”
杜老板指着江莼说。又抛下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抚：
“有女子组专项竞赛，我想那个应该更容易些，不用和男生拼计算机水平。女孩子拿个那个奖项，简历上也好看的。”
杜老板沉浸在自己天衣无缝的布局里，抬头瞧见角落里的江莼面色晦暗，他挑起眉头，十分轻率且居高临下地：
“我听说你家境不太好，我代表杜氏集团资助你剩下几年的学费，希望你好好学习，将来回馈学校和社会的栽培。”
江莼感受到胸口有股凉意，接着是丝丝缕缕的抽痛。她觉得耳膜上覆盖了一层透明的毛玻璃，场上的声音和画面模模糊糊的，她好似抽离在外，看不分明也听不真切。
她听到储老师冠冕堂皇地说：你既然不想参加国际赛事，去女子组比赛是最好的选择，不用在集训上浪费时间。
她看到张老师假借给她夹菜，凑到她耳边说：资助的事情他已经跟学院对接过，程序我跟进，不会有问题。以后你就不用那么辛苦勤工俭学了。
她看到他陪她站在乐园的围栏边，夕阳的金边描过他几缕发丝和落拓不拘的身姿，他告诉她说：你要优先保护自己，不要想着保住任何人，包括我。
江莼攥紧袖口，直到指甲在皮肤里掐出几轮浅淡的弯月。
她站起来，身量纤弱，面色霜白，说出的话却出人意料的沉着，引得场上陷入寂静：
“谢谢您，但是我不需要资助。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