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28

Luna房间开了地暖,她没穿鞋,只穿一双地板袜,睡衣和裤子都毛茸茸的,盘腿坐在地毯上,安静地玩着玩具。

看见江莼走进来,她尖声尖气地用幼儿的小细嗓喊她:

“Cloe!”

保姆阿姨笑眯眯地:

“这孩子一天念叨好几回呢,呐,Cloe总算来了。”

江莼抓抓手,用小朋友的方式同她打招呼。她弯下腰,伸手勾住她肋窝,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然后蹲下和她平视:

“昨天布置的故事都会读了吗?”

小女孩乖顺地摸江莼的头发,岔开话题:

“你的头发真软,好香。”

江莼明白了:

“噢——没有读,是吗?”

“今天白天,路少带她打网球去了。”保姆阿姨解释道。

江莼摸摸她脑袋,很想说,你有球拍高吗,但是保姆阿姨在旁边,她于是强行调转话头:

“那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因为看到了Theo!”

Luna神神秘秘地告诉江莼,

“Theo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噢——那他网球打得好吗?”

江莼翻开童话书,随口问道。

“Theo从来不打,都是哥哥陪我打。”

“他就坐在旁边,和漂亮阿姨说话。”

Luna原本还在摇头晃脑,翘着腿抖抖,说着说着声音弱下去,鼻子一皱,眼眶里顷刻间盈满泪水,珍珠一样颗颗往下掉。

江莼吓得赶忙抽出一张棉柔纸,兜住她的眼泪:

“怎么了?”

越哄越收不住,她哭得张着嘴,一边换气一边更用力地哭:

“Theo,要wedding了。”

江莼给她擦眼泪,一边求助地望向保姆阿姨。

她实在不会哄小孩。

还得是阿姨处变不惊,她熟练地把她抱起来拍背顺气,嘴里哄着:

“没关系,没关系的。听阿姨讲,不管Theo结不结婚,他肯定像以前一样爱宝贝的。”

阿姨迅速附到江莼耳边,悄声跟她告知:

“昨天他领了新女友也在球场,估计是大人们谈订婚的事情被姑娘听到,当场脸色就不好看了。小孩子有占有欲,担心以后自己分到的爱变少。”

江莼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但是大概意思明白了,这个家里有个人可能快结婚了,然后小姑娘意见很大。

她迟缓地点点头。

阿姨期盼地看了江莼一眼。对Luna说:

“不信你问问姐姐。”

顶着Luna泪汪汪期盼的眼神,江莼傻了两秒,决定顺着说。

她抚摸着Luna汗湿的鬓角,柔声:

“是啊,因为Luna是最可爱珍贵的babe,所以每个人都会爱Luna的。妈妈也是,爸爸也是,哥哥也是。”

难怪之前从未见过Luna的爸爸。这样一来,她就能理解了。

江莼小的时候就见证父母的感情变故,妈妈翻出了爸爸出轨的实证,两人争吵、扭打,年年新账翻旧账,总是如此。

江莼总是觉得,与其这样给孩子一个充满不安和恐惧的家庭,不如痛快些分开各自组建家庭好。免得孩子在裂缝里寻找被爱的证据。

想不到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孩竟然有着和她相似的境遇。

江莼手指被Luna紧紧攥着,她感知着幼儿最亲密的温暖柔软的信赖,不知怎的,自己的眼眶也酸热起来。

——

程序设计大赛校内初赛刚结束,江莼和于槲从机房里刺鼻的金属味道脱离,坐在不胜春的复古窗格下,两人互相分享着考题。

“其实第四题挺难的,当时我以为我要卡在那了,就是那道题目很长的。”

江莼比比划划。

于槲马上搜索回忆:

“博弈。”

“对,博弈题,那道和西安去年一道题类似,是变体。”

“但是那个数学题吧,我看都看不懂。”

江莼拿着本子,右手支肘托腮,把笔搭在耳朵上,略愁闷地,

“我的数学,就是三脚猫,怎么偏偏来了一个需要学数学的专业。”

手里的笔被抽走,他俯身在演算纸上写公式。

江莼转过脸瞧他写。瞧着瞧着,目光就游走到他鼻尖,又到下巴,然后是下颌线,还有好看的颈肩线。

他一边写一边讲,可是江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期然地停笔,抬起脸问她:

“能看明白?”

江莼被他骤然靠近的动作惊得瞳孔一缩,抓过纸放在桌上,两只胳膊撑着脑袋,想要把知识灌进去。

认真看了一会儿,她睁着一双小鹿眼,偏头看进于槲的眼睛,发自内心地:

“于槲,你好厉害啊。”

他眉头松动,唇角扬起,心里了然:

“没看懂?”

“嗯嗯再讲一遍。”

江莼乖乖把纸推回到于槲面前。

于槲把纸翻了一面,耐心地从题目开始重讲。

江莼托腮,继续放空。

下一秒,被他用笔尖轻敲桌面:

“看题,别看我。”

茶壶里的叶片舒展着,来添了几次水,不知不觉间茶水颜色由浓到浅,然而香气甘冽纯澈,久久不散。

江莼深吸一口气。

于槲喜欢乌龙茶,她在心里留了一个印象。

而且她猜测这里的茶叶应该比别的地方好一些。每次她喝了这里的茶,晚上总是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浮动。

江莼的书包敞口放在桌上,于槲注意到她有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看着眼熟:

“这本书……”

江莼把那本《小王子》取出来,放在桌上:

“本来是拿来给Luna学英文的,但是我后来想了想,还是要换一本。”

于槲扬眉,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三根手指捏起茶杯。

“为什么?”

江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告诉他:

“因为这本书,是Theo送的,上面还有他的手书。”

于槲不禁想笑,因为她煞有介事的表情:

“然后呢?”

“这个Theo,”

江莼反复措辞,最后说,

“他不是个好人。”

于槲刚端起茶杯,被呛了一口:

“什么?”

江莼想到于槲和路慈然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当面诋毁长辈或许是不太礼貌,她改口:

“应该说是,他情商有点低。”

“把五岁的小女孩惹哭,哭了四十分钟!”

“那你哭了多久?”

“我干嘛要哭。”

江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道自己在宿舍哭,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

于槲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江莼的桌沿,一手扶在她身后的墙面。

他俯身,自上而下地逼视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不是说我惹哭小女孩?”

江莼被他逼到墙角,瑟缩着抱起书本挡在胸前,脑子刚刚转过来。

一种不可能的想法在心中升起。

你是Theo?

Theo不是daddy吗?

于槲气得发笑,声音带动胸腔在微颤:

“所以你,收藏这本书,不是因为上面有我的手书,而是误以为这本书是Luna的爸爸送给她的?”

江莼点头:

“我怕这本书放在那,她看见了还要伤心,其实我是打算丢-出-”

她不敢继续说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可以把自己丢出去。

江莼用小臂抵住他胸口,于槲那张漂亮得过了头的脸就在她上方,挤占了她全部的空气,他贴得太近。江莼连呼吸都不敢很大声,怕不小心碰到他的唇。

挣扎不动,江莼担心有人走进误会,于是垂下脸,躲避他的视线。

她把保姆阿姨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些关键字在心里闪过,她忽然意识到该发火的另有其人。

于槲用右手食指托起她的下巴,却意外看见了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

他怔住了。

江莼奋力推开他,怒不可遏地站起来。

她把于槲的课本统统倒出来,一本一本地翻,抽出一张英文课的试卷纸。

于槲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伸手去抱她。然而她反抗激烈,指甲钩进他皮肤,顷刻间留下道道血痕。

他担心强硬会伤到她,只得松手。

她抓过那张他给她讲题时写的演算纸,

最后她翻开了《小王子》的扉页。

三张手迹放在一起,一张字迹拙劣像幼儿习字,一张结构飘逸如行云流水,一张墨迹优雅圆润婉若游龙。

江莼湿了大半张脸,头发乱得像一只发狂的猫,她眼皮红着鼓着,气息不稳。

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忧伤脆弱得像十月份湖面新结的薄冰。

她仰起脸,伸手抹掉泪水,又止不住地涌出:

“你告诉我,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于槲不敢轻易举动,他只能小心安抚:

“对不起。我原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我的英文水平……确实没有到需要你补习的程度。”

“当初是找借口想和你多见面。”

他站定,无比诚恳、温和,近乎乞求地:

“因为我喜欢你。”

江莼一秒钟没犹豫,漆黑的眸子猝然对上他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旖旎的色彩:

“这句是真的吗?”

于槲抓起她的手贴在左胸,让她贴拢自己的心脏。

江莼面如缟素,苍白干枯,宛若一朵枯萎的花。

她已止住眼泪,转为颓然淡漠:

“你喜欢我什么?是喜欢我愚钝好哄,还是喜欢我自矜自重?”

她哑着嗓子,极冷静、冷酷地说:

“不要你贬低我再捧起我。不是你自降身段我才能配你。”

说完,江莼收起桌上散落的书本,用长羽绒服把自己全身裹住,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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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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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满天
连载中湫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