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上的事,江莼自认为有些笨拙。
回想以前和陶雍相处的日子,绯色的时光很少。实在是对方苦追不舍,直到身边不少人都来暗搓搓打探,江莼才惊觉自己确实是打动的。
属于江莼的少女时代,就是一门心思地走出去。
读书的时候江莼会把陶雍当作学习的榜样,一把遮雨的伞,也是一面屹立的军旗。
他和江莼有着一样的家乡,一样的小城困境。他鼓励她,要出挑,要瞩目,只能靠日复一日的苦熬和修行。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她就这样在举目无依的黑暗里摸索。
追求的人一直都没有少过,被她一一推拒。有陶雍之前,借口是读书,有陶雍之后,借口是他。
她把他列为安全区,是按部就班的说明书,顺着陶雍点起的光亮走就可以摸到命运的大门。可是她走到一半,那扇大门却宣告关闭,同时收走光明,把她和风雪一起关在了外面。
于槲和陶雍不一样。
一开始,江莼是羡慕他的。
他虽然耀眼,却不会灼伤别人。
他身上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所有的问题到了他面前就会像刃下的坚冰般化开。
于槲,他带着北方的干燥清爽,像一阵风吹进江莼心中潮热湿润的小城。
江莼开始在千篇一律的人生节律外面思考另外的可能性。
——
伴着一阵凉风,有人掀开帘子。
江莼脱下羽绒服帽子,把长发往后捋。她戴着围巾口罩,只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漆黑的眼眸。
藏在校门外巷子里的小小茶馆,从外面看来和周边的古老建筑无出二致,走进来才发现别有洞天。
因为是预约制,保留了它的清雅僻静。
因为背靠大学城,受众基本都是大学生。江莼留意到堂中的每一张方木桌上都摆满了学习资料——期末月到了,学校里每个教室都很难约,而这里俨然成了收费自习室。
江莼有意压低声音:
“预约人姓于。于槲。”
店员没那么敏感地大声重复一遍:
“于槲,是吗?”
江莼点点头,感到周遭几道目光朝她投过来,随后是窃窃私语。
她用食指和拇指把口罩上缘提了提。
等待店员查询的过程中,江莼抬头,发现门口牌匾上题着罗隐的诗句:
绛罗高卷不胜春。
江莼微微躬身走进茶馆深处,明亮的窗边位,甘冽清润的茶香在空气里流动。
她坐下,伸手拿了个杯子:
“好奇怪,这个地方最近不抢手了吗?”
于槲在电脑前忙着,
“嗯,东门新开了两家咖啡馆,这里离寝室比较远,所以没人来了。这里我约到寒假,以后自习,你随时过来就行。”
“这么容易啊。”江莼觉得隐隐约约的不对,
“这里离寝室远,但是离教学楼近,还有二三食堂。今天是周中,很多人吃完饭会来这里落脚,等待下午上课。”
“这个时间段,我以前怎么都抢不上。”
于槲笑笑:
“我用了点手段。想学吗?”
江莼满脸写着:无论是钞能力还是黑科技,你可别告诉我。
“你在玩游戏啊?”
于槲看她凑过来,不自然地快速退出《如梦》的游戏界面。
江莼感知到他细微的动作,她以为于槲打得不好不愿意让人看,很善解人意地移开眼神:
“这有什么,每个人都是从很菜的时候过来的嘛。”
于槲耳朵里充斥着“很菜”二字,唇角抽了一下。旋即:
“光看,不来帮我?”
“帮。”
江莼打开电脑。
于槲重新登陆游戏。
江莼很快弄明白了情况:
“这里有一个变更门派的主线任务,是新手必经之地。”
因为存在敌对门派之间允许互相攻击的机制,某些恶劣的高星级玩家,会在新手们换上门派服,血条变红的瞬间冲上来一击必杀。
江莼曾经在这里一连死了十几次。很能理解。
“你看这里山头站着的都是穿着门派服的,一会儿接了任务,你就往这边跑,注意看地图,不要跑错了。”
“这样能跑掉吗?“
“不能。”
江莼传送过来,跟于槲的角色会合,
“所以我来掩护你。”
江莼点开背包,找到和于槲一样的门派服装,点击为角色换上。
两人刚离开新手村,就看见了一群红血条的可攻击玩家。基本都是来自天朔公会。这个公会出了名的好胜,话语权来自输出能力和装备等级。江莼以前本着不惹事的态度,从不和他们动手。
还好,这次他们人数虽然不少,但只有一个枪手的星级比她高,其他人和她差不多,应该可以混过去。
江莼往于槲的角色身上套了层护盾,指挥他:
“准备好了,我数三个数你就跑。一、二、三。”
她自己率先引开站得最远的枪手,打破他的护盾。然后趁他回复血量时使用反制技能,朝于槲冲过去的两个近战选手被自己的大招刮掉大半血量。
江莼没打算把他们全部干掉,目标是逼退。
这里不是官方指定的玩家对抗区,互相攻击不会计入封神榜的积分,不会掉落任何资源,不会有公屏播报,不会被官方制裁,被杀掉的人会自动回到就近复活点,没有冷却时间。
每个新人玩家到这里都会被当白菜一样宰来宰去,带着星级的玩家单方面霸凌新手玩家,这是官方默许的行为。
但,当对峙双方的实力相近时,事态就不一样了。
天朔是有头有脸的门派,如果真的杀掉其中一个,势必会被当成挑衅,和对方所有人结仇。
江莼看到对方的人数越来越多,不乏高等级人士。
她不是对手。
一个二十星的药师轻轻抬手,江莼身边的精灵立马四脚朝天。江莼的角色是仙灵师,她80%的技能都需要通过精灵施展。
现在,她真的退无可退了。
对方完全没有点到为止的意思,不断释放技能,江莼勉力抵抗。
“你到哪里了呀?”
江莼催促。
“快了快了,还有最后两个NPC要互动。
于槲嘴上说着,行动却依然慢条斯理。他控制不熟练,别说打架,连走路都磕磕绊绊的。
一阵技能雨点一样落下来,于槲来不及躲避,屏幕黑了。
他沮丧地推开电脑,拖着调子,很有些撒娇的口吻:
“不行,他把我打死了,我又要重来了。”
江莼也被吓一跳,但她很快调整情绪:
“没事,你走过来,我等你。”
于槲点选自动移动,他自己有空支肘撑着脑袋,看她继续和那几个人斡旋。
他目光落在江莼因为紧张逐渐拧紧的眉头,还有因为对抗而激动泛红的脸颊和脖颈。
他担心她输了要哭,忍不住怜爱道:
“我们不打了,放吧。”
话音未落,江莼目光不离开屏幕,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行。我要给你报仇。”
于槲头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词汇,唇边笑意明显,心里升腾起说不出的愉悦。
登顶排行榜几年,他以为他已经发掘不出这个游戏更多的乐趣了。
要不然都说小号好玩,原来是真的。
于槲喉结处和心口发痒,与此同时手背的青筋突突跳着,他坐直身子,活动双手手指。
他凝眉,眸中带着寒意:
“那你靠过来。4秒钟,我开群防,你救一下精灵。”
——
另一边,路慈然挂在天朔公会的公屏上听八卦,他们问他能不能联系上会长。
“副本打到一半突然跑了?这可真稀奇。”
“是啊,他最近总这样。上次我和棠兮公会的一个人聊天,他说,咱会长在他们那有固定马甲,偶尔跟他们车队,还会开麦聊天,简直了。”
“要是会长被拐跑了,天朔可真是要翻天了。”
“那要不我们跟对方联谊一下吧,到时候我要跟着一起走。”
“所以最近遇到他们公会的我都绕着走哈哈。”
路慈然觉得这事一定和姑娘有关。
有人开麦,紧张兮兮的:
“塔利山脉那边,几个小朋友和棠兮公会的打起来了,速去增援。”
“我正在围观,对方就一个十三星的仙灵师。太猛了。”
路慈然作为公会的二把手,深觉这个时候他应该以公会口碑为重,赶紧出言阻止:
“对方就一个人,别闹大。”
“可是孤星挂了。”
闻言,公屏上所有人都陷入了惊愕。
谁家十三星那么猛?
路慈然一听,立马传送过去看热闹。
他刚刚降落到地图上,还没看清对方角色长什么样子,就听到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
于槲发来信息:
【别插手】
他迷茫地站在原地,身边刚刚复活的二十星药师给他发私信,让他一起去帮忙。
路慈然宛如看待痴呆患者:
去什么去啊,还想不想在天朔继续混了?
——
江莼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还没有从震惊中脱离出来。
“我杀了他?”
于槲怔住,随后哄道:
“杀就杀了,没事。游戏机制就这样,只要抓到破绽,等级再高也能秒杀,是他太不小心了。”
“其他人一定恨死我了。”
江莼深吸一口气,缓缓地。
“我得把其他所有人都杀掉才行。”
她操作键盘,控制角色跑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到阵前:
“你记得给我开群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