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帮忙吗?”
路慈然降下车窗,问她。
江莼关上车门,头也不回跑上台阶:
“不用了,谢谢你,路同学。”
医院晚上少人,输液中心宽阔又静,之寒她们说话的声音有阵阵回音。
“估摸着是白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下午就开始闹肚子,上吐下泻。以为是痛经,吃了止痛药,一觉睡醒傍晚突然烧到39.7°C。赶紧送来了。”
“不回去了吧。”
妙妙困得直闭眼睛。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宿舍十一点锁门了。”
之寒从护士那拿了床被子过来盖在柯巧腿上,轻轻捏了捏药水瓶:
“输完这两大瓶回家,估摸着还要两个小时。”
江莼左手垫着柯巧输液的手,伸出右手拿手背试了试她额头温度:
“不太烫了,我在这陪着她就好。你俩白天跑上跑下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考试呢。”
“那怎么行啊,要留下也是一起留下。”
“等我们十二点回去,总得有人在里面帮我们跟阿姨求情吧。”
“也是。”
之寒觉得有道理。跟阿姨软磨硬泡的事情还得她和妙妙来做,
“那有事立马打电话噢。”
“放心吧。”
输液大厅剩下互相依偎着的两个女生。
无事可做,时间总是过得慢一些。护士站的灯灭得只剩一盏,柯巧枕着江莼的肩膀沉沉睡去,昏芒中,江莼自己一个人盯着时钟发呆,觉得视线恍惚重叠。
半梦半醒,有个人坐在了她边上。
江莼清醒过来,是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有不可忽视的烟味。
她警惕地坐直,和他保持距离。
那人搭话:
“听你伙伴刚才说到门禁,你们也是首都大学的学生吧。”
“好巧,我是你们护理学院的学长,今年6月份刚毕业。”
他伸出手想握,看江莼目光冷冷的,悻悻然缩了回去。
江莼怕吵醒柯巧,说话声音有意压低:
“学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值班啊,我是护士。”
“我们可以认识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医学问题都可以问我。”
他打开二维码,示意江莼加他。
江莼不信:
“值班护士长是位女士,刚才还来跟我们交代过。”
“对啊,她交代完就下班了,后半夜是我值班。”
江莼慢条斯理地把垫着柯巧的左手抽出来,让她枕在椅背上继续睡。江莼站起来,正面朝向那个男人,时刻提防他的行动。
她冷静地走了两步,站在墙边,说:
“你没戴胸牌,穿着一件绿色领子的新护士服就来冒充护士长,你是想说自己刚毕业半年就可以在三甲医院独立值班,还是想说其实你是穿错了别人的衣服?”
男人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姑娘揭穿,恼羞成怒地站起来。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过来了。”
江莼目光不偏不倚,逼视他。
男人看她手已经搭在呼叫铃上,怕生出事端,僵持下去已是无义,只好举手投降:
“首都大学的学生果然聪明。不加就不加嘛,又没有逼你。”
“我也是一番好心,过来提醒你,药水快打完了。”
他一指吊瓶。江莼跟着看过去,不料下一秒她手被使劲捉住,挣脱不得。
男人一只手死死抓住她小臂按在墙上,一只手捂住她嘴。他贴近她脸,嘴里难闻的气味喷到她脸上:
“刚才不是很拽么?怎么不敢叫了?你倒是叫人啊。”
江莼用力踢他,想发出点声响,然而没有人听到。
她惊恐地睁着眼睛,绝对的力量悬殊让她陷入深深的绝望和恐惧。
“欸欸欸——”
抓着她的手忽然松开了。
江莼得以从无边的窒息中恢复过来。
是一个熟悉的、叫人安心的背影,他把她护在身后,和那个恶心的骗子隔绝开。
那人被拉扯到地上,回头看见对方是个学生模样,顿时觉得失了面子,站起来还想发狠。
他狂怒地低吼,扑过来,拳头拼命揍向于槲的胸膛。于槲猛地揪住他衣领让他失去重心,又一脚踢在他支撑的那条腿,卸了他力气。那人吃痛一声,险些正面跪下。
嘈杂声引来了医院里其他人的关注,加上江莼及时按下呼叫铃,很快赶来了一批工作人员。
他们把两人分开,问了几句话,把那个招摇撞骗的人带走了。
江莼吓坏了,抓着于槲到处检查有没有伤到。
他笑了笑,一边伸手把她凌乱的头发轻轻捋顺:
“我没事儿,衣服都没脏。你有没有事?”
她摇头,倔强地摊开他每根手指头仔细检查。再抬起脸,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于槲刚才一点没害怕,现在彻底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不该抱她。
看着她的样子他实在后怕。如果自己如果再晚来一步,她会遇到怎样可怕的事。
恨意像山火烧遍心里每个角落,他后悔刚才没有往那人脸上多揍几拳。
“于槲。”
她哭得嗓子哑,低低地唤他。
于槲柔声哄她:
“我在呢。”
“借我靠一下。”
他一怔,感受到她的重量,她轻轻贴在他胸口上,像一片柳叶跌进春水的柔波,像倦鸟归拢静谧的巢穴。
他屏息,虚揽在她腰间,一手抚上她柔软的头发。
他要说些什么,把她从恐惧里拉回来。
“最近都在忙什么?”
她哭得气息都乱了。
“流浪猫。想给每只小猫一个家。”
她在惦记着自己的程序设计作品。
于槲轻拍她的背,气音缱绻:
“小狗呢,小狗你管不管。”
“没有钱。没有钱谁都管不了。”
江莼模模糊糊的。
怀里的温度一直在升高。于槲感觉不对,一只手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一只手扶着她,让她靠着自己坐下。
恍惚间她听见于槲喊她。奇怪,他的声音好像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江莼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有亮光投进来。无数细碎的、混沌的、轻巧的白点在空气里旋转升腾。
“江莼,外面下雪了。”
“真好看。”
她说。
——
“你们俩是真神了,都迷糊成这样了,还能回宿舍呢。”
“就是说,昨晚快把我俩吓死了。回来之后一声不吭倒头就睡。”
柯巧已经彻底好了。她煞有介事地在寝室里宣布:
“这个事情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身边有个男人是多么有用。是吧江莼。”
江莼在床上,抱着一杯红糖姜茶,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她怎么了?害羞”
柯巧疑惑。
“说早上考试有一道题扣了两分,悔了半天。”
“啊,她才扣两分?还是人类嘛,我早上听倪芳菲说有一半做不出来。”
“我觉得她就是害羞。”
之寒一针见血。
“昨天回来之前,他们两个还做了什么?”
“我睡太死了,醒的时候吊瓶已经打完了,就看到江莼把我摇醒,他站旁边看着。”
“就这?要你何用啊。”
“我下次保证看仔细一点。”
江莼打开微信聊天框,输入。
【早上考试还顺利吗】——删掉
【下午约时间玩游戏不】——删掉
【请你吃饭】——删掉
【你是不是喜欢我】——迅速删掉
她心里乱得很,把手机丢到床上,躺下,望天花板。
下一秒有消息弹进来。她腾的一下坐起来,抓起手机:
消息来自辅导员张老师:
【莼莼:下周五晚上ACM的储老师请你吃饭,不带其他组员。应该是要聊一些大赛相关事宜,到时我会一起去,别担心。北门海棠,204】
江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她选择把这条消息长按标记未读,晚一些再回。
突然弹出一条语音来电,她吓得浑身一抖。看清楚屏幕上的名字,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滑动接听。
“喂?”
“看你正在输入好久,怎么不说了?”
江莼的耳朵腾地红起来。
“你,看错了吧。要不就是微信出问题了。”
“噢,那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咯。”
他声音渺渺的,很动听。
“身体怎么样?”
“白天有一点低烧,吃了感冒药,现在体温很正常。”
江莼乖乖回答,
“你呢?”
“我都挺好的。”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都不着急,养好身体最重要。”
“嗯。”
挂掉电话,江莼双手手背贴上脸颊,温热的。要是现在测体温,保证冲上38°C。
掀开帘子,室友三人一个在打磨她三天前刚做的指甲,一个用没通电的卷发棒折腾头发,还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在没有水的盆里无声地搓衣服。诡异的是,不仅沉默无话,连手上的动作都很轻很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什么呀,我们就是在享受没有考试的下午。”
妙妙
江莼了然:
“没有八卦要问?那我不说了。”
她假意拉上帘子:“晚安。”
之寒摆手:
“没有啦,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再告诉我们好啦。”
柯巧急了,丢开没有通电的卷发棒,扒在床边围栏:
“有有有,求求你了快跟我们说说。”
“你真的是,说好不八卦的。”
林妙妙一边说着,一边很诚实地走到江莼旁边,
“我也要听。”
江莼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她感到胸腔升温,热切地怦怦着,把青春的血液送到全身。
她垂着眼,如梦呓般叹道: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