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于槲瞧她只是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双颊和眼尾都浅红的。
江莼回到座位上,目光扫过全场,气氛欢腾愉悦,轻松极了。各个队伍之间人员窜动,很热络的样子,完全不似他们这样严肃紧绷。谈论时的目光若有似无投向他们,江莼坐直身子,假装没在意,悄悄和于槲说:
“怪怪的,我看他们根本没有正经宣讲的意思。”
江莼敏感地察觉出来,热闹团结的氛围有一个无形的包围圈,里面是相熟几年、经验老道、共同奋战过的的俱乐部成员,而他们,作为手拿教授推荐信才骤然挤进行列的一年级生,自然被排挤在外。
于槲好像没多大意外的样子:
“没所谓,就当赛前锻炼了。”
江莼把改了无数遍的演讲稿展开,认真读起来。
“压力大得要哭了?”
“没有。”
江莼用胳膊隔绝于槲的目光。现在她连耳尖也是红的了。
流程过得很快。台上一个个队伍宣讲结束,带队的老师或是象征性问几个主题相关的问题,或是就讲解内容本身抓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偶尔有同学举手提问,插科打诨两句,一切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我看这比赛也不是很难的样子啊,我们做的东西比他们精致一百倍。”
倪芳菲在旁边嘟哝。
轮到江莼上台。
介绍完自己和团队成员,PPT翻页的间隙,她注意到台下静得出奇。
她稳住语速,详略得当地把握讲解背景内容,展示解题思路和算法设计,最终控制在十五分钟内完成讲述。
老师们低头翻了一会儿资料,互相交流了几句,最终推举一位女老师开口提问:
“一年级的同学,能做到这个水平实在是很不容易哈。”
“最小生成树问题,展示了两种算法,哈。”
“加点法和加边法,在两者都能解决问题的情况下,为什么你倾向第二种?”
江莼花几秒钟整理逻辑,作答:
“Prim算法侧重于顶点操作,适用于从一个中心点逐步扩张网络的场景,而Krustal算法侧重于边的操作,适用于所有边已知,需要全局挑选的场景。在题目设定的背景下,同样是选择最节省成本的路径,第二种更符合要求。”
台下的同学开始交头接耳,露出困惑。
女老师拿笔在纸上画了画,摇头:
“我还是有点云里雾里。我觉得你没有明白我的问题。你要让我接受你的思路,至少也要说明白,为什么你要选择一个相对陌生的算法,而不是从常规思路来。”
江莼正在回忆算法逻辑,希望找出理论依据来加深自己的说明。
旁边的一位面容和缓的男老师善解人意地帮她解围:
“这部分让负责代码的同学来说吧,不是正式比赛,讲演和竞赛的角色分那么清。”
他手指在名单上划过,落在一个标注的名字上:
“罗教授推荐的于槲,是你们组的吧。上来说一下。”
教室里的一众目光往教室后排看去。伴随着窃窃私语。
被点到名字的人注意力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甚至连头也没有抬。
过了一会儿,他撩起薄白的眼皮,散漫地,在安静无比的教室里显得那么扎耳:
“因为她好看。”
场上发出哄笑声。
“我能解释这个问题。”
江莼像被点醒了什么。
她新建一个文件,指尖敲击键盘。她写的时候心里很安静,什么也没有想,不知不觉,教室里的笑声和嘈杂声都消失了。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两段精炼的代码。
“一个优化后的并查集核心代码,可以控制在20行以内,kruskal算法的主体部分,也可以控制在20行左右,整体代码简洁,不仅可以节省比赛时间,而且好看。”
男老师欣慰地推推眼镜:
“你叫什么名字?”
——
“江莼。”
她重复了一遍。
“莼,有眷恋家乡的意思。你在学校里,时常会想家吗?”
江莼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
她抬起小心翼翼的眼神,第一次直视面前坐着的女人。
她的白色香风短外套镶了珍珠,盘发一丝不苟,眼尾和额头的皮肤紧致白皙,没有一点风霜的痕迹。她端茶杯的手细嫩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粉色。
她身材极好。江莼不由自主地想。只有这样的家庭可以让生育过的女人养得青春靓丽。
江莼把双手垂在衣服两侧。她身上这件是她最好的一件毛衣,来之前她把上面的起球都修剪过了,还借用了之寒的挂烫机。
她想过于槲的家人都是怎样的雅重,不想自己尽力打扮后仍然显得不修边幅。
她思绪飘飞。
思念家乡吗。
她倒是思念家乡的海,冬天也不会结冰,她喜欢在冬天的海边散步,看那些雪白的浪花泡沫。
以前还和陶雍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只是想陶雍。但具体是想什么呢。江莼忽然陷入定义的怪谈里。
她似乎真的不怎么想念自己的父母家人。
但此刻是一个充满母爱的妈妈在为自己千尊万贵的女儿挑选家庭教师,江莼只好牵唇笑笑,代入一个家庭关系温馨的女儿身份:“还好。”
萧姝襄宽心了:
“Luna从小生活在新加坡,她其实英文不差,只是语言太早混在一起,哪个都没抓好。我想请你帮她调整过来。”
她吩咐身边的阿姨:
“叫Luna过来打招呼。”
不一会儿,走廊里探出个小脑袋,五六岁的小女孩,有着毛茸茸的蓬松蜷曲的乌发,她嘻嘻笑着:
“姐姐?”
确实还是爱哭的年纪。
江莼没想到她年纪这么小,还以为至少是个小学生。幸好没有自作聪明带课本和题册来,这么小的小朋友,看绘本都很费劲吧。
她不由得想起那天于槲说的话。
你们两个都很爱哭。
江莼心想,可不能把她惹哭了。
佣人阿姨把江莼和Luna留在房间里,阖上门。
江莼矜持了半天,腰背紧绷得酸痛。总算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Luna把一只粉色蜡笔塞到江莼手里。
总要从自我介绍开始。
江莼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母。
“C-L-O-E,Cloe!”
Luna兴奋地双手举起来。
小女孩捏拳握住一只蓝色蜡笔,在白纸上江莼的名字旁边写写画画。
江莼坐在椅子上,环视着这个房间。
满目柔软的粉色家具,长绒地毯盖在三分之二的地板上,飘窗上堆满了毛绒玩具。
这里没有床,应该是一个专门的看书游戏的房间。江莼注意到,这里的窗沿、桌角都做成圆弧形,大概是防止小朋友碰伤。
T-H-E-O
江莼觉得基础的字母可以不用教了。
不过,Theo是谁?
Luna双手捂嘴咯咯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secret。”
行,简单的单词也不用教。
江莼从书柜上找出一本英文童话书。
“The little prince,好不好?”
“好。”Luna闻言,乖乖地并腿坐在椅子上。
总算把她控制住了。
江莼为自己的家教生涯松了一口气。
她打开书本翻到扉页,有人用钢笔在这一页写了漂亮的花体字,字迹飘逸连贯:
"It is the time you have wasted for your rose that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
江莼柔声念出这句话。
Luna两手支着脑袋,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江莼:
“你说得和Theo一样好听。”
“这本书是Theo送给你的?”
Luna点点头。
江莼猜测他可能是Luna的家人。来到这里只见了她妈妈,没见其他家人,江莼担心说多错多,不再多问。
“来,我教你认单词。”
——
“怎么样,Luna还乖吗?”
路慈然开着车,
江莼坐在副驾位置,嗯了一声:
“挺乖的。”
“谢谢你帮忙介绍,还专门送我一趟。”
“哎,甭客气。反正我也是要回学校。本来应该于槲来送,他临时机场接人去了。”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谁牵的线,默契地没有提起。
这份工作对江莼来说时间自由,而且价格超出市场价两倍不止。
于槲特意嘱咐路慈然不要多说。
他从后视镜里瞥到江莼那张清瘦的脸。
路慈然提起他那年幼的妹妹:
“她脾气是娇气些,家里从小当宝贝眼珠子疼的。”
江莼点头。她想起在Luna家看到的满墙满屋的玩具图书,但凡容易磕碰的地方都包了布。
“你是不知道,她小的时候发烧留下后遗症,有一阵子晚上有点声音就惊厥。那段时间我阿姨急疯了,怕长久下去她心脏出问题。除了四处求医问药,还换了七八轮保姆,一个都没留下。万不得已求助了从小带于槲的那位保姆,让人家到新加坡精心照看了大半年才好。”
路慈然看到江莼面色如常,心道她应该了解这事。
“于槲他……”
“你知道的吧,他小时候做过好几次心脏手术。”
“他……”
江莼犹豫措辞,
“他没细说。但我听说,这类疾病即使是手术几年后也要定期复查,而且要避免对抗性运动?”
路慈然点头,注意肯定是要注意的。
他换了轻松的语气: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据我所知,他这几年一切正常。”
江莼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天气,白天还明亮着,此刻不过四点钟出头,乌云已经占据了整片天空。江莼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天气,白天还明亮着.晚上在Luna家吃了饭,此刻不过九点钟出头,乌云已经占据了整片天空。
路慈然从小生活在整个城市,熟悉气候。
“要下雪了。”
江莼心里一怔。
铃声响起,有电话。
“喂,之寒。”
邻座的男生不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
“什么?”
“我马上过来。”
路慈然看她脸上血色骤然退了一半,吓一跳:
“怎么了?”
“能麻烦送我去二院吗,我同学突然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