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慈然跟触电似的骤然缩回手,错愕写在脸上。
始作俑者则跟个没事人一样把手搭上他肩膀,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江莼迅速红起来的耳尖。
先吃饭。饿死了。你请客。
路慈然:……
柯巧和林妙妙抓住彼此的手暗暗激动:
这下今天有的好八卦了。
因为是周末,人流量密集,每个项目都在排长队,之寒一行有速通卡,走到哪都有工作人员殷勤地打开专属通道,女孩子们得以从一群歆羡的眼神中迅速通行。
江莼不太习惯被很多人注视,她于是把下半张脸埋在围巾口罩里,低头快速地移动。
视线范围里只有红粉交错的乐园地砖,还有前面人的一双棕色复古短靴,深灰直筒裤线条利落,随着他均匀的步幅有节律地翻动。
他走路的姿势很漂亮。
江莼跟着挺直腰背,不再小碎步腾挪,尽量使每一步都踩得沉稳。
前脚、后脚、前脚、后脚……
猝不及防地,视线里的前脚落下,后脚没有跟着提起。
江莼没来得及反应,噗地一声撞上他后背。
她赶紧撤回一步隔开距离。幸好冬天的衣服有厚度,像一张空气隔离网。
他没感觉到他没感觉到他没感觉到。
“别急。”
于槲偏过脸,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江莼总感觉他慢慢悠悠的语调里带着调笑:
“女士优先。”
江莼腮边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猫着腰率先登上了摩天轮的小小轿厢。
随着摩天轮缓缓转动,他们离开了地面。
很安静,环境里只有机器运转带来嘎吱嘎吱的响动。
“江莼,我害怕,抓着我点。”
林妙妙两只手紧紧抓着她,侧身往她怀里躲。
江莼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挺直脖子,面向路慈然:
“路同学,你们俩认识多久啦?”
路慈然被她认真一问,目光撞进她纯洁的注视,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叫我Lucas就行。”
“我俩啊,我俩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柯巧心里:青梅竹马!
林妙妙:!这家伙会不会太亲密了一点!
于槲及时给了傻笑着的路慈然心口一拳:
“人家问的是我俩么?”
路慈然老老实实道歉。
“是我妈妈问之寒妈妈要的微信,她俩早就认识。我们只是微信上聊天,聊了没几天。”
林妙妙马上抓住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传说中的联姻吗?”
路慈然能和于槲、之寒两家都有关系,再加上他本人的穿搭气质,看起来非富即贵。
“其实就是追求个门当户对吧。家里最多就是牵个线搭个桥,不会真的干涉我们人生大事。”
路慈然揽住于槲肩膀,
“像我哥们这样,选择的余地说多也不多,合适的太少。不过即便真的有很合适的,他也从来不给机会。”
于槲按住话头:
“说完了?”
路慈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说完了。”
轿厢里恢复到之前的安静。
江莼望向窗外,摩天轮已经接近顶端了。
“听说摩天轮到最顶端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之寒建议。
于是女孩子们一齐闭上眼睛,双手扣在一起。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江莼耳边好像听见了很多声音,有妈妈的,陶雍的,来自好友狄芊芊,来自宿舍里每天形影不离的伙伴。
还有于槲。
江莼睫毛抖动了一下。幸好闭着眼睛,热流不至于马上就涌出。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无论有多少高飞的心愿,现实的引力总会把她带到地面。
她心里的声音说:
祝你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
“她都成年很久了,凭什么不让坐?”
工作人员被她们围在中间,举手投降:
“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啊,但是冰滑梯规则写了的,没到九十五斤不能坐。”
林妙妙先看了看大写加粗的字体,又看了看体重秤上显示的数字:
93.9斤。
“不是吧江莼,你一米六几的个子,连95斤都没有?简直是人神共愤!令人发指!”
柯巧震惊地拉住她的手,说话间把她胳膊用力向下扯。眼见体重秤的指针往右轻轻飘了一点,还差一点点了。
江莼自己的脚趾紧紧扒住鞋底,也在偷着使劲。
妙妙和之寒挡在她们后面假装聊天,打掩护。
工作人员检查完路慈然的安全扣,把他送到出发口,推出。
转身看见她们在搞小动作:
“欸欸欸我看着的奥,这都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考虑。”
“根本不行,差太多了。”
林妙妙遗憾地摇头。她转身和伙伴们说:
“那我们都不玩这个了,去看看其他的。”
江莼从栏杆处往下看,这座被誉为全球最长的冰滑梯一共有十几个滑道,主体全部由冰构成,五彩缤纷的灯带点缀其间。起步缓,中段逐渐加速,时不时传来欢乐的惊叫,壮观极了。
“没事,你们去吧,这个项目大家都想玩的。”
江莼实在不愿意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了大家的安排。
她四处看,发现于槲自己坐在了安全员的位置上,看着人来人往各有各忙碌的事情,他叉着腿,状态放松。
“于槲也不玩,我跟他一块下去等着你们。”
突然被点到名字,于槲站起来,把手插在兜里,离开幽暗环境来到阳光下,朝女孩们走拢:
“对,我不玩。”
林妙妙她们合计了一下,一人一只胳膊把江莼推到了于槲面前:
“那我们就把江莼交给你啦。”
“看好她噢。”
江莼跟着于槲,坐直梯从平台下来。
全透明的观光梯,一共五六层楼的高度。上行的时候,很多人拥挤着,江莼没时间感到害怕,但是下行的时候空空荡荡,江莼不禁深吸一口气。
这时,电梯里唯一的一个人朝她走过来,贴着她站。
“这玻璃——看起来蛮没有安全感的。”
“还是你这边看着安全一点。”
江莼简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走出电梯的时候,微信铃声响起。
江莼看了一眼来电名称,按掉。不到两秒钟,他换了电话又打进来。
江莼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没有过多的犹豫,她把那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再抬起头的时候,一支粉色蝴蝶结的棒棒糖闯进视野。
江莼接过,说了声谢谢。
滑梯排队还需要时间,于槲带着她绕场中心散步。
“问过啦,之寒说她可去可不去,柯巧说她都行,妙妙说包宗梁不去她就去,目前我这里就一个倪芳菲是确定的。”
于槲不解:
“这就是组队意向?”
“是啊,大家都不太明白竞赛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如果进来参赛,花出去时间心血了,到时候再淘汰就会很残忍。所以我来问问你,是先全部拉进来再筛选好呢,还是一开始就择优组队。”
“虽然作品的选题是我想的,但是代码主体都是靠你,我觉得我不能自己做决定。”
于槲垂脸,看向她:
“你是队长,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江莼不说话了,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今年的ICPC预选已经开始了,校内选拔赛的安排等寒假回来就会有消息,不会超过2月。”
江莼咬着棒棒糖,心里默默算着赛程:
“嗯,期末考一结束我就开始看书。我还要帮忙评卷子登记分数。大概12月初吧。”
“我是觉得,比起这些真正对你有提升的东西,学生会和张老师那里的工作,能推就推。”
江莼顿住了。隐约可察的凉意不知从哪片缝隙钻进她肌肤骨骼。
不怪他会这么说。
也许竞赛对很多人来讲都是简历上漂亮的一行,是将来就业时竞争力的体现,但是对于目前的江莼来说,参赛就是为了评奖学金,而勤工俭学是为了生活。对她来说没有哪个更轻更重。
于槲会理解吗。他天生不和她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江莼发自内心地唾弃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敏感到了刻薄的程度。
她思索几秒,字斟句酌,委婉地: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是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没想那么远,就争取在校赛拿个铜奖,不卷地区赛,这样能保证拿下综测加分,也不用花掉太多心力,性价比高一些。”
于槲颔首,不知时不时察觉到江莼话里若有似无的推拒,他很善解人意地越过了话题。
“昨天和教授聊了一下,提到ACM俱乐部组队的事情。”
于槲停下脚步,转身,用很认真的语气:
“如果没有预想的那么自由,你要优先保护自己的权利。不要想着保住任何人,包括我。”
江莼吃棒棒糖的动作顿住:
“怎么说得那么严重?你别吓唬我。”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喜欢什么事情都做最坏的打算。”
“毕竟它对我来说加成有限,有我没我不那么重要。如果人情上你觉得为难,你可以甩锅给我,就像刚才那样。”
“欸,你自己说不想玩的。”
江莼抗议。
“那换个说法。”
于槲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要对我有信心。”
冰墙映照着夕阳余晖的残影,江莼望着眼前少年晦暗不明的面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奇怪。好像有人比她更相信她自己。
于槲换了副轻松的语调:
“企鹅馆,看不看?”
“看。”
江莼原本有些沉下去的心复又浮起来。
她望着他背影,嘴里嘟哝着:
我肯定会选你啊。
企鹅们隔绝在厚厚的玻璃后面,可以看到它们欢腾地破水而入,又从另一边穿出,抖落一身水珠。
江莼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企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忧伤的共鸣。恒温恒湿的安全屋里,不知道他们周而复始的游动是否可以称之为自由。
“江莼,回头。”
她听到于槲喊她。
幽暗的灯光背景下,她的脸庞是唯一的亮色。
“一二三——”
取景框里画面定格。
下一秒,江莼冲到他面前要求看照片。
于槲背过身把屏幕遮住:
“不行不行,我删了再拍一张。”
江莼不依不饶,一手拽住他胳膊一手要抢:
“是不是闭眼睛了?给我看看!”
江莼挤进他臂弯,凑近去看手机屏幕,他顺势用另一只手圈住她。
照片曝光均匀,构图工整,画面里的女孩侧过半张脸,面容恬静温和。
江莼仰起脸,自下而上看进他眼睛,面无表情地:
“怎么能偷拍女孩子照片?”
这次是于槲先被她盯得不自然,哪里都紧张。她漆黑的眼瞳比在亮处时更深邃,眉骨投下两片阴影,这便是世界上最引人探索的湖泊。
下一秒她说:
“发给我。”
门口明亮的地方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然后是路慈然的呼喊:
“江莼!出事了!”
……
“出事了,江莼,你快去前面出口。”
脚步声在两人跟前停住,江莼还被他圈着,挣脱不得。
路慈然现在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迷茫地装瞎:
……
“你们两个,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