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班的江莼,一直是风云人物。
高一刚进校的时候,因为巡检卫生的学生会拍下的一张照片,角落里独自美丽的她就红上了校园墙。
热评赞她是校花排行榜的遗珠。
当晚就有高二的男同学拿了杯奶茶要和她交朋友。一辈子没和男生打过交道的江莼吓得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并跟班主任告状。从此高岭之花的名声就更加传播开来。
男同学丢了面子,在外面四处造谣。
那之后7班门口时常有不同的人来骚扰。
再后来班级门口有人鬼鬼祟祟找江莼,大家不约而同地都会先想到陶雍。
他们两个人会在一起,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高中的江莼,十分依赖陶雍。
只有一个人始终对此持反对态度。
狄芊芊发私信:
【前几天我明明看过他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但是刚才我突然发现,他一个多月前官宣了新对象】
【他果然连我也屏蔽了!我问了班上其他男生,都说早就能看见!】
江莼点开图片的手都在颤抖。
截图上的日期距离他断崖式和她提分手那天,才过去三天而已。
三天。
江莼感到五脏六腑结起了霜。
他真的天赋异禀。只用了一天彻底走出分手的痛苦,又用了一天爱上了新的人,用一天和她告白成功。
江莼切到陶雍的聊天框,想要一个说法,编辑了几次文字,都因为大脑太乱没有发送出去。
这时,大概是群聊机器人察觉到她点开了班群,弹了一条自动消息。
【群成员江莼 明天就要过生日啦,点击为她送上生日祝福@全体成员 [链接】
江莼掩唇。薄白的眼皮无奈地阖上。
仇人看见都释怀了吧。
静了大概一分钟,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祝江莼生日快乐。
散落在全国各地的307班同学,也许有人正在上课,或是在寝室休息,或是在勤工俭学,但因为这条消息,一天之内分享着共同的心情——
他俩居然分手了?
他俩什么时候分的手?
——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对上眼的啊?”
……
“你和那谁到底分了多久了?”
……
“你有新目标,昨天为什么不说?”
……
耳边声音从模糊变得清晰,江莼好像在水底旁听陆地世界的嘈杂声音。水压迫得她耳朵生疼,时不时有气泡鼓动着浮上来,砰的一声闷响。
有人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是柯巧在跟她说话:
“你知道吗?”
“啊?”
江莼从思绪里缓过神来,眼睛懵然地睁着。
她心事重重,完全没有在听。
“我就说这选修课老师害人,还人类学呢,把我们这最聪明的人类都学懵了。”
林妙妙同情地看着江莼。
“之寒说明天约我们去主题乐园玩,而且她要带一个相-亲-对-象-”
“噢——”江莼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
“江莼,恭喜你,正式脱离了低级趣味。”
之寒跟她握手,被柯巧轻轻打了一下,是在怪她没有提前和军师们通上气。
“相亲,所以要有个考察期嘛。”
之寒求饶,“所以要找机会多接触。你们也帮我看看。”
柯巧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军师的事情交给我们。但是明天吃喝玩乐,你全包了。”
“没问题啊。”
之寒拿出大小姐的气势,
“给你们统统升卡。”
——
于槲接过路慈然递的茶杯,他亲手泡的,特别选了于槲最中意的乌龙茶,来自武夷山的核心岩区,经过炭火淬炼,散发独特的岩骨花香。
他谄媚的眼神盯得他毛骨悚然。
于槲两指捏住杯沿,浅抿一口,放在茶盘上,:
“怎么了?想让我鸡皮疙瘩掉光,拿去拍卖?”
路慈然笑得快僵了:
“明天有个局,陪我去。”
“又让你联姻?”
于槲已经很明白路慈然的套路,不愿意配合,
“你要是不想去,自己拒绝掉,别浪费人家时间。”
路慈然疑惑地眨眼:
“我想去啊。”
于槲一口茶没咽下去,险些呛到。
路慈然开始打感情牌:
“你知道的,我在家一直都是被边缘化的那个,迟早要听家里的乖乖嫁人的,我爸说这两年趁年轻还能选个漂亮的,一旦大学毕了业,真是年老色衰没人要了。”
于槲一直都很清楚。
路家那位话事人把路慈然送到于家外婆处寄养了二十年,明面说的是他丧偶另娶的夫人马上要生了所以无暇顾及,实则是为了两家人三代以来维系的关系能够延续下去。碰到世家,尤其是于家这样一举一动都在京城搅动风云的世家,就是要把关系捆得越乱也好
我还不是怕自己纨绔子弟,她看不上我,所以想让你撑撑场子。我都说好了,各自带上朋友,就当一起玩了。”
“你想想,你,于槲,如果陪我去的话,那多有面子啊。”
路慈然比比划划。
于槲头一次见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但他还是拒绝了:
“不去。”
路慈然不死心,开始三明治攻势:
“也是,你多高贵,要是人家女孩看上你又为你要死要活的,这不是有损你家商业价值。“
于槲不接他的茬:
“你少阴阳怪气的。”
路慈然抱住他胳膊撒娇:
“不是陌生人,她是你的同班同学,到时候肯定不会很尴尬的。”
于槲眉心略有松动。
他班上女孩不多。
路慈然眼看有戏,大脑迅速回忆,翻找可能击中于槲的关键词:
“她家姓冯。你认识吗?”
于槲沉默着,不置可否。
路慈然看他仍然不为所动,放出最后一招:
“算了,你要是没空,我找别人去。幸好我还有些朋友,最喜欢和女大们玩。”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欲走。
与此同时,于槲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不好意思啊,后天再周本吧,明天要和同学出去玩】
路慈然听到于槲在背后叫他:
“明天几点?”
他心愿满足,小跑回来揽住于槲的肩膀隔空送上一吻:
“十点半,我专车来接你。”
——
初冬时节,气温已经来到了零下,太阳像冰箱里的电灯胆,起不到什么加热的作用。这座乐园建设到现在不过几年,因为漫长冬天冰雪的侵蚀,地上的砖已经出现了裂纹和缺损。
江莼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一直盖到小腿。她穿在身上,觉得确实比棉服暖和不少,又轻便,加长款也不会累赘厚重。
这是今天早上室友们拉着她去当地的百货市场淘来的,她最怕冷,要扛过这个人生中最冷的冬天,只靠一身正气是不行的。
南市场不像大学生们平常爱逛的商场那么年轻化,只有上了年纪的本地人才会在里面挑衣服。这些年来,周边的商场越开越多,又有电商的强烈冲击,这里的人流量越来越少,百分之九十九的店铺靠政府扶持才存活了下来。听冯之寒说,这里的工作人员早八晚四,官方给发工资。
为了让江莼挑到一件真正满意的衣服,室友们按下她无数次“算了吧”“就这件好了”“差不多可以”,硬生生逼着她走马观花般逛了上百家店,看了数千件羽绒服,终于挑到一件版型正常、长度够用、充绒足量的。
最重要的是价格合适。
江莼亲眼见证林妙妙和柯巧软硬兼施,帮她把价格砍到了标价的对半再三分之二。她拉着之寒站得远远的——之寒不会砍价帮不上忙,而江莼是害怕,那大姨眼看着要发飙了。
就这样,江莼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件羽绒服。
江莼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件衣服当作自己的生日礼物。
她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也担心人情往来会带来不必要的负担,所以她连室友们也没有告诉。
就在这时候,江莼收到了妈妈发的微信红包:女儿生日快乐。
【缺钱一定跟我说】
江莼抬头,确认没有人注意她。
柯巧她们讨论着,之寒口风紧得很什么都问不出来,一会儿人来了,必须从她带来的新朋友入手,盘问她们的八卦进度。
江莼扬起唇角,感觉很幸福。她把屏幕亮度调低,回复妈妈:
【谢谢妈妈,我在这一切都好。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添加衣物】
回复完,她就把手机藏进衣兜。
话题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到她头上的。
林妙妙说了句
“江莼看上去最老实,就江莼去问。”
柯巧说:
“你干脆杀了她吧,她连学校里的猫都社恐。”
林妙妙坚持不懈鼓励她:
“她现在可以了。”
“聊什么呢?”
之寒领着两个男生走过来。她先给室友们介绍:
“各位,这是我朋友路慈然,于槲你们都认识的。”
然后朝着路慈然:
“这是我室友,妙妙,柯巧,江莼。”
三个女生两个男生打完招呼,面面相觑:
于槲为什么也在这?
“就他一个男生多尴尬啊,不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俩认识,刚好一起玩。”
之寒特意点名了最沉默的那一个,
“江莼,没问题的吧?”
视线集中在江莼身上。戴了围巾脖子活动不了,她像个被抓住后颈的猫。脸颊热起来,她努力让笑容得体:
“当然不会。”
路慈然看她实在是内向,想着在之寒面前尽量表现得像个绅士,于是主动伸出手,逐个和女孩子们握手:
“大家好,大家以后就是朋友了。”
林妙妙、柯巧,然后是江莼——
江莼看着视线里闯进的他的手掌,脑中思考着应该怎么回握才不失礼。
没等她反应过来,路慈然的手被另一个人拍走。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路慈然同样茫然地瞪着于槲:
不是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