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浓云密布。刚下了今年冬天最后一场雨,再加上骤然降温,路面、草地、树林、水面都在结冰,整个校园像裹了一层脆硬的糖衣,到处亮得反光。
江莼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从六楼望下去。晦暗的夜幕中,路灯的暖黄色调晕染在砖石路面上,灯光最亮处可以看见细细的雨丝,路人的影子从长到短又慢慢拉长。
家住本地的之寒说,再过段时间就会开始下雪,到时候会比现在明亮不少。江莼没见过大雪,暗自期待着。
“来了来了!”
宿舍门被推开,柯巧提着几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江莼关上窗户去迎,接过来,关东煮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房间。
柯巧一边把羽绒外套挂起来,一边跟她们分享:
“我跟你们说,那家关东煮都卖爆了,排队要排很久很久。还好妙妙聪明,提前让包宗梁去排队,就这还排了十分钟呢。”
“什么!我说他下课为什么跑那么快呢,妙妙你从实招来!”
之寒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林妙妙从柜子里取出几袋牛奶,要接开水把它们烫热:
“没良心,我们辛辛苦苦买来的,还要挤兑我。我使唤包宗梁都使唤习惯了,我不使唤他,他还难受呢。”
“你们都从实招来。”
柯巧穿上厚厚的毛绒睡衣,手指点了三下,
“一个个说。”
“江莼先说。”
“对,江莼先说。你俩进度如何了?”
女孩子们迅速把椅子围成一个圈,食物和饮料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我看是快了,上次他俩都那样了。”
柯巧抓住江莼的手,演示给妙妙和之寒看。
“那是个意外!”
江莼摇头,
“而且我暂时不打算恋爱。”
之寒看出江莼心不在焉,冲她打了个响指:
“为什么?冬天到了,多适合谈恋爱啊,以后取快递就可以不费手了,还能暖手。”
林妙妙:“要我说,谁也没有之寒的男朋友会照顾人。”
“确实。”柯巧同意。
隔三岔五往我们宿舍送水果。
“那你们要失望了。我跟他分手了。”
之寒怕极了柯巧一直磨人,只好主动交代,“就是谈腻了,和平分手。”
“什么,我们寝室现在没有一个人在谈恋爱?各位美女,这对吗?我希望下次可以听到你们的最新进展,好吗?”
“我举报,江莼偷偷玩手机,根本没有听军师讲话。”
江莼无奈:
“喂……”
刚才她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转发了条通知到班级群,一下就被抓包了。
【来自张老师的温馨提示:路面结冰,打滑难走,大家明早上课务必注意安全~】
“居然没有通知放假。”
南方孩子江莼表示疑惑。
“咱们大北方,从来没有因为雨雪就停课的。”
“对啊江莼,你明天早上选修课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特别特别难走。”
——
能有多难走?
江莼提早一个半小时出门,刚出宿舍楼大门就险些滑倒。
天,江莼紧紧扶着门,心有余悸。
这要是摔一下可不得了。
放眼望去,宽阔的路面四下无依,没有扶手可以抓。
她只好硬着头皮踩上去,两只脚全脚掌踩成八字形,每次只往前腾挪半掌。尽管时速堪忧,但胜在稳稳当当。
刚开始大清早的路上没有人,她的狼狈只有自己知道。
但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江莼身边开始走过越来越多的同学。
“班长,需要帮助吗?”
是同班的唐追月,她远远地喊江莼,三两下就滑到了她身边。
“不用了,谢谢。我慢慢走就可以。”
“那我先走了。”
她临走之前,不忘叮嘱江莼,
“没事儿的,别怕摔倒,放开手脚走就是了。”
说话间,她一溜烟就走远了。
江莼的同学大部分都是北方同学。她们好像天生有在冰面上行走的能力,不仅一点不受影响,甚至走得比平时更快了。
她忍不住生出一些羡慕。
踩着企鹅式的小碎步,江莼走了三十分钟,总算快到宿舍楼下了。还要经过一段地势低洼的路面,黑色砖面,看不出冰的痕迹。江莼摸不准能不能直接下脚,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背影很眼熟的人。
江莼沿着枯黄的草坪走过去,男生坐在下行楼梯的边沿,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耷拉在台阶往下大概三格的位置。
蓝黑色千鸟格羊绒围巾把耳朵和他柔软的头发包裹起来,但还是很灵敏地认出了江莼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大方地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他招呼她:
“你坐。”
坐?
江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在路上耽搁太久,马上就要打铃了。
“我没工夫,我要去上课了。”
没等转身走开,她衣角被捉住,惯性引得她差点迎面摔倒。
江莼想挣脱,下一秒,于槲提着她的棉服帽子,像摆弄洋娃娃一样把她摆好了。
她惊讶地转过脸,刚好有一道阳光透过树林尖端树梢落下来,她伸手遮了一下,看见他脸上、头发上,被金色晕染出一圈毛茸茸的边缘。他眼眸显示出漂亮的浅棕色,此时不偏不倚地盯着她眼睛,好像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亮晶晶的,像无处不在的冰。
“帮我个忙?”
江莼上下打量了他的衣服,他身上没有半点脏污,不像是受伤摔倒的样子。
“这条路已经摔了13个人了,我不敢一个人走。
他纯真地仰起脸,
“你牵着我走,好不好?”
他的少爷命是贵重一点。
江莼心想。
她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小命要紧。
然而少爷他柔顺地,说出了江莼绝对不会拒绝的话:
“天气太冷了,我每呼吸一下都心口难受。”
不出所料,江莼马上松口:
“起来吧,我带你走。”
于槲笑了:
“江莼同学,你最好了。”
“少来。”
江莼和于槲各自拽着围巾的两端,缓缓地在冰面上走了一会儿。
看来今天上课是肯定要迟到了。
江莼绝望地看着教学楼,那么近又那么远。
只有最后五分钟了,还剩下一段高度差惊人的长长的下坡,冰面很厚,肯定是不能用刚才的小步伐一点一点挪下去了。
坡道的一侧有栏杆,那里聚集了不少人,如果排队等待,肯定要迟到了。
不少人都选择把书包当滑板,坐在上面滑下去。还有人三两成群,一鼓作气冲下去,不出意外地,最终嬉笑着打闹着滚成一团。
江莼站着不动,想着到底是要优雅还是不迟到。
于槲像看出她心里不安似的,到她耳边提醒:
“胆子要大,重心要稳。”
下一秒,江莼感觉到一条胳膊揽着她后腰,带着她往坡道空旷处走。
江莼失去安全的着力点,惊慌失措地抓住身边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两条腿像被冻住了,任由他挟着自己,江莼依在于槲的左胸,像一只被制住翅膀的鹌鹑。
来到坡道顶端,他弯腰贴拢在她背后,附上她耳朵,用悄悄话的音量:
“往下蹲一点。”
江莼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屈膝。
失重下滑的一瞬,江莼屏住呼吸,喉咙发涩,她又惊又怕,主动握住了于槲的左手。对方回握的力气很大,隔着两层手套清楚地传来。
意料之中的恐惧并没有到来,相反的,没有了摩擦力的约束,她感到自己很轻盈,像刚长出羽尖的幼鸟,她在感受风的气息。
渐渐地,她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肾上腺素催动她松开于槲的臂弯,她越滑越快,耳边风呼呼擦过,卷起她散落的长发。
眼看就要到教学楼了,坏了。
江莼根本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她手忙脚乱,重重地撞进于槲的怀里。
幸而她用小臂贴在他胸口,撑开一点距离。她抬起眼眸,迷茫地,口中呼出的温热白汽扑到他脖颈,于槲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江莼站直身子,脸颊和鼻尖都红扑扑的,小声说:
“谢谢……”
“挺好的,下次可以一起滑雪。”
“你……”
江莼隐约感觉自己受骗了。他平衡能力明明很好。而且他也是本地人。
于槲赶紧补充:
“我不会滑,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学。”
还有两分钟打铃,江莼来不及深究,匆匆和于槲道别,先一步走进教学楼。
——
“心脏病能不能滑雪?”
柯巧看江莼电脑屏幕,念出了她刚刚搜过的词条,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浏览记录。你有心脏病?”
“没,随便搜的。”
班上很多同学还没有到,老师考虑到今天特殊情况,特意延迟十分钟上课。
江莼划拉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
来自毕业后加的高中班群,几个月来一直没人说话,今天忽然热闹起来。
江莼往上翻了一会儿,起因是有人发布了一张图片。
她一眼就认出那个男生的背影,他和一个陌生女生亲密地牵着手,脸侧向她,像在耳语些什么。
发布人廖钧在群里艾特了陶雍:【哥们好幸福啊】
陶雍没有回复。
江莼感到一阵眩晕,随之而来的是清楚的胸闷。她手忙脚乱关掉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