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过境,次日晨起天彻底放晴。
阳光透亮地铺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亮,沈知夏提早半小时到岗,整层办公区还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轻微声响。
她抬手揉了揉眼底淡淡的青黑。
昨晚回去之后,她对着电脑屏幕坐了很久,一遍一遍修改被打回的策划案,指尖反复敲打着键盘,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放着傍晚办公室那一幕。
苏清晏骤然变冷的语气,刻意拉开的距离,还有她垂在桌下、克制颤抖的手。
矛盾得离谱。
让人摸不透,也放不下。
沈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打开电脑文件夹,将连夜改好的新版策划案导出、重命名,仔细检查了三遍数据,确认没有纰漏,才保存妥当。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抱着笔记本,慢慢走向走廊最深处那间独立办公室。
门上依旧干干净净,贴着简约的职位牌,安静得近乎清冷。
沈知夏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里面安静几秒,随后传来熟悉淡漠的一声:“进。”
她推门而入的时候,苏清晏已经坐在桌前工作了。
她今日换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衫,长发依旧挽起,碎发贴在鬓角,阳光从落地窗斜斜落进来,浅浅铺在她肩背,柔和了往日冷硬的轮廓,看着比昨日的疏离柔和许多。
听见脚步声,苏清晏头也没抬,视线停留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表格上,语气平淡无波:“方案改好了?”
“嗯。”沈知夏小声应着,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轻轻放稳,“我按照你昨天给的模板全部重改了一遍,数据重新核对过,你有空可以帮我看看。”
苏清晏这才抬眼。
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停留不过半秒,便落回电脑屏幕,声音平静克制:“放这里吧,我忙完手头的事看。”
没有刻意驱赶,也没有多余的温柔,就是最标准、最稳妥的前辈姿态。
若是换作昨天之前,沈知夏定会觉得这样温和;可经历过昨夜骤然降温的冷漠,此刻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反倒让她心底微微发涩。
像是被刻意划在了安全线之外,不远不近,绝不越界。
沈知夏不敢多留,乖巧点头:“好,那我先出去工作了,苏姐。”
她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轻轻的话。
“昨晚没少熬夜?”
沈知夏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苏清晏依旧看着屏幕,神色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极快地掠了一下她眼底的疲色。
沈知夏喉间轻轻动了动:“一点点,想尽量改完整。”
“不用太拼。”苏清晏指尖轻点鼠标,语气清淡,却比昨日的冰冷多了一丝温度,“新人慢慢来,不用急于求成。错了我可以帮你改,熬坏身体得不偿失。”
短短两句话,温和克制,不带任何逾越。
可沈知夏心口那片昨夜冻僵的酸涩,却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太会拿捏分寸。
冷的时候,冷得字字伤人,彻底划清所有界限,松的时候,又只是恰到好处的一句关心,温柔浅浅,让人连委屈都无从说起。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轻声道:“谢谢苏姐。”
这次苏清晏没有再刻意疏远,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投入工作。
沈知夏安静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上缓了好久的情绪。
心底沉甸甸的压抑,悄悄散了一点。
好像……不是彻底没有余地。
接下来的一整天,办公室氛围都格外安静平稳。
同事陆续到岗,忙碌、交谈、敲击键盘的声音填满整层空间,没有人刻意注意她们之间微妙的变化,只有沈知夏自己清楚,她和苏清晏之间的气氛,悄悄松动了一丝。
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频繁跑去打扰,只在工作遇到真正卡壳的难题时,才会拿着本子过去敲门。
每一次,苏清晏都会耐心解答。
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不会过分热情,也再没有昨日那般冰冷的驱赶。
中午午休,工作室大部分人都结伴下楼吃饭,办公区渐渐空了大半。
沈知夏没什么胃口,独自趴在工位上小憩,闭眼没多久,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人停在她工位旁。
沈知夏疑惑睁眼,撞进苏清晏清淡沉静的眼眸里。
她手里提着两份简餐,抬手轻轻放在沈知夏桌面边缘,语气自然平和:“刚下楼买饭,多带了一份。”
沈知夏瞬间愣住。
阳光落在餐盒上,温温热热的,简单的家常菜搭配,清淡干净,一看就是细心挑过的口味。
“我……我不饿的。”沈知夏下意识推辞。
苏清晏垂眸看她,眼神平静:“没胃口也吃一点,上午高强度对方案,空腹下午容易头晕。”
她的语气不是施舍,不是补偿,只是平平淡淡的关心,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可沈知夏清楚,以苏清晏的性子,从不随便对旁人做这种细碎体贴的事。
沈知夏指尖轻轻攥了攥,小声道谢:“谢谢苏姐。”
“吃完好好休息。”苏清晏淡淡嘱咐一句,便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
看着她清瘦安静的背影,沈知夏盯着桌上温热的餐盒,心口一点点暖上来,昨夜积压的委屈,悄无声息淡了大半。
她慢慢打开餐盒,一口一口吃着。
味道很淡,刚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不知道苏清晏是巧合,还是默默观察过她。
但心底那株快要被寒霜冻僵的喜欢,悄悄抽了一丝细弱的芽。
下午两点,合作方发来临时修改需求,新增好几处细节调整,时间紧任务重,整个小组瞬间进入忙碌状态。
几个人围着表格核对数据,越核对越乱,好几处逻辑冲突,老员工互相推诿,没人愿意接手最繁琐的部分。
气氛微微尴尬。
沈知夏看着乱糟糟的文档,犹豫片刻,主动举手:“这部分我来吧,我下午没别的任务。”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顺势把最繁杂的核对工作推给了她。
沈知夏没有怨言,默默接手,一页一页仔细核对。
她刚上手不久,速度不算快,却足够细心,耐着性子逐条排查,不知不觉忙到傍晚,窗外天色渐渐沉暗。
办公室同事陆续下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满屏数据,揉着发酸的眼睛反复校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清晏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安静看了屏幕许久。
沈知夏回头,有些惊讶:“苏姐,你还没走?”
“整理收尾文件。”苏清晏目光落在她密密麻麻的批注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做得很细,比上午所有人核对得都稳。”
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沈知夏耳尖微微发热。
她小声道:“我就是慢慢核对,速度有点慢。”
“稳比快重要。”苏清晏垂眸看着屏幕,指尖轻点一处细微误差,“这里还有个小数点错位,其余都没问题。”
沈知夏连忙凑近修正。
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微不可察地靠近,沈知夏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干净清冷,让人莫名心安。
修正完毕,沈知夏保存文件,长长舒了口气。
“辛苦了。”苏清晏轻声说。
这是她第二次对自己说辛苦。
沈知夏抬眼看她,鼓起很小很小的勇气,轻声问了一句藏了一整天的话:“苏姐,你昨天……是不是有点生我气?”
话音落下,空气微微一静。
苏清晏眼底的平静轻微波动了一瞬。
她沉默两秒,没有回避,也没有昨日的冷硬,只是轻轻别开视线,语气很轻、很淡:
“不是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点,带着一种克制至极的无奈:
“是我不太习惯别人靠太近。”
一句话,轻轻解开了所有死结。
不是讨厌她,不是觉得她烦,不是她自作多情。
只是——不习惯亲近。
沈知夏心口猛地一酸,又猛地一软。
原来昨日所有冰冷的驱赶、生硬的划界,都不是针对她个人。
是她自己筑起的霜墙,习惯性挡住所有靠近的人。
沈知夏轻轻抿唇,小心翼翼看着她:“那我以后……我不随便靠近你,我只好好工作,可以吗?”
她的语气很乖,很轻,带着怕被再次推开的怯懦。
苏清晏看着她眼底干净又委屈的细碎光亮,心头微滞。
沉寂几秒,她轻轻颔首。
“嗯。”
一字落定,默许了所有往后的相处。
没有拒绝她留在身边,没有彻底斩断距离,只是温柔地、克制地,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可以慢慢靠近的位置。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苏清晏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收拾东西下班,太晚不安全。剩下的我来收尾。”
“我可以帮你一起的。”沈知夏立刻道。
“不用。”苏清晏语气淡淡,却不再冰冷,“早点回去休息。”
这次的拒绝,是温柔的、体贴的,不再带着伤人的距离。
沈知夏点点头,慢慢收拾桌面。
离开之前,她犹豫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苏清晏桌角。
是昨天她分给自己的那种。
沈知夏小声说:“苏姐,谢谢你今天愿意理我。”
说完,她不敢看苏清晏的反应,转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走廊灯光清冷,少女脚步声轻轻走远。
办公室内瞬间恢复安静。
苏清晏静静看着桌角那颗洁白的奶糖,看了很久。
许久,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
微凉的指尖,触到一丝浅浅的温度。
她眼底沉淀的寒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
霜雪未融。
但缝隙生温。
盛夏的风,终于轻轻吹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