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人初遇

九月的风裹挟着初秋未散尽的燥热,卷着路边枯黄的梧桐碎叶,从写字楼敞开的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沈知夏手里打印纸边角哗哗作响。

她站在会议长桌末端,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指腹死死攥着自己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策划案,纸张被捏出深浅交错的褶皱,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疼。

会议室里坐满合作方的负责人,还有工作室内部一众共事许久的前辈同事,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落在她身上,大半带着看戏般的漠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对面西装革履的合作总监指尖敲着桌面,语气里毫不掩饰讥讽,字字句句砸得她抬不起头:“这份方案漏洞百出,数据核对错误、市场定位模糊,你们工作室就是派一个新人随便糊弄我们?浪费我们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这种半成品也好意思拿上台面?”

沈知夏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解释,可心底翻涌的慌乱堵在喉咙,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口。她刚毕业入行不过半个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对接完整项目,原本以为反复核对过的内容足够稳妥,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挑出无数硬伤。

她垂着头,耳根烧得滚烫,窘迫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余光扫过身边同事,有人低头假装翻看文件,有人端着水杯避开她的视线,全都默契地选择置身事外。

就在难堪快要将她彻底吞没的时候,一道清浅平稳,却自带安抚力量的女声,自她身侧缓缓响起。

“李总监,这份方案前期初稿我看过,新人经验不足,疏漏确实存在,但核心创意方向没有问题,所有漏洞我已经提前整理完整,现在由我和您对接修正细则,麻烦您移步旁边会客区细说,不耽误其他人散会。”

沈知夏猛地抬头。

身侧站着的女人便是苏清晏。

她是工作室资历最深的策划前辈,业内人人皆知的高岭之花,今年比沈知夏大六岁,平日里永远一身素净简约的通勤衬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生得清隽柔和,却又天生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冷意,周身仿佛永远隔着一层薄霜,待人客气,却从不会与人过分亲近。

沈知夏入职半个月,只远远见过她几次,所有人都说苏清晏性子冷淡,不爱与人来往,寻常后辈主动搭话,也只会换来几句礼貌却疏远的回复,谁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可此刻苏清晏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神色从容淡定,没有半分慌乱,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补充资料,条理清晰地将方案里的问题一一拆解,几句话便稳住了合作方总监紧绷的脸色,三言两语化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僵局。

李总监原本满是不耐的神色缓和下来,跟着苏清晏起身往会客区走去,临走前还不好意思地瞥了沈知夏一眼,语气也收敛了锋芒。

偌大的会议室瞬间散去大半人,只剩下沈知夏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份满是瑕疵的策划稿,心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那种被当众刁难、孤立无援的窒息感还萦绕在心头,可苏清晏方才替她解围的模样,像一缕微凉温和的晚风,瞬间吹散了她所有难堪与惶恐。

她站在原地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直到会客区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清晏独自走了出来。

女人看起来依旧从容,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见还留在会议室的沈知夏,脚步微微顿住,随即缓步朝她走来。

“还没走?”苏清晏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方才对接工作时的利落强势,多了几分柔和,“刚才吓到了?”

沈知夏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慌乱摇头,指尖紧张地绞着策划稿边角:“对不起苏姐,给你添了麻烦,都怪我准备得不够仔细。”

“新人都会经历这一步,不用过分自责。”苏清晏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文稿封面,“我刚刚和对方敲定了修改方向,我办公室里有标注好的修正模板,你跟我过来拿,今晚整理好,明天一早发我复核。”

说完,她转身率先往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走去。

沈知夏连忙快步跟上,一路悄悄打量走在前面的苏清晏。走廊顶部的冷白光落在她肩头,衬得她身形清瘦,走路时步伐平稳舒缓,周身安静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喧闹,明明只是简单的背影,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苏清晏的办公室不大,布置得极简干净,书桌堆满各类项目文件,窗台摆着一小盆淡绿色的文竹,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雪松冷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整齐的模板递给沈知夏,指尖纤细白皙,指节微微泛着浅淡的粉,骨相很好。

“这里标注了所有容易出错的板块,数据、市场调研、落地规划,每一处都仔细核对,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办公室找我,白天我基本都在。”苏清晏侧过身,拉开办公桌侧边的小抽屉,取出一颗奶糖,拆开包装纸递到她手里,“看你刚才慌得脸色发白,吃块糖缓一缓。”

奶糖入口是温软香甜的牛乳味,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沈知夏攥着糖纸,抬眼看向苏清晏,撞进对方温和沉静的眼底。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无可救药地动心了。

外界所有人都说苏清晏冷硬难接近,是一朵只可远观的寒霜高岭花,可只有她亲眼看见,这人会在她窘迫难堪时主动挺身而出,会细心看出她的紧张,悄悄递上一块奶糖安抚情绪,这份藏在清冷外壳下的温柔,精准戳中了沈知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谢谢苏姐。”沈知夏小声道谢,指尖捏着糖纸,舍不得丢掉。

苏清晏淡淡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足够让沈知夏记很久:“小事而已,先回去整理方案,别熬夜太久,注意休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知夏频频回头,苏清晏已经重新坐回书桌前,低头埋进文件堆里,周身再次裹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安静疏离,仿佛方才温和分糖、耐心安抚她的人,只是她的错觉。

往后接连几日,沈知夏成了苏清晏办公室的常客。

白天只要一有空,她就抱着写满疑问的笔记本敲门进去,大大小小的工作问题一股脑抛出来,苏清晏从来没有半点不耐烦,放下手里的工作,逐条细致地给她讲解,逻辑清晰,一点就透。

偶尔加班到傍晚,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苏清晏总会从抽屉里拿出奶糖分给她,偶尔还会随口和她聊几句无关工作的闲话,说起上学时的小事,眉眼间会卸下平日紧绷的冷意,露出几分难得的松弛鲜活。

沈知夏沉溺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里,越来越贪恋靠近苏清晏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习惯了追着对方的身影,习惯了等候她递来的奶糖,习惯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只和她两个人独处的时刻。

她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对苏清晏的心思早已越过普通前辈后辈的界限,那份藏不住的喜欢像盛夏疯长的草木,在心底肆意蔓延,一点点填满所有空隙。

这天周五傍晚,工作室所有人都提前下班离开,整层办公楼只剩下她们二人。

夕阳透过落地窗落进来,给苏清晏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刚给沈知夏讲完最后一处策划修改细节,指尖还落在笔记本页面上,距离沈知夏不过半步之遥。

温热的夕阳、安静的房间、鼻尖萦绕的雪松香气,还有眼前人温柔沉静的眉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沈知夏下意识往前凑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她抬眼直直望着苏清晏,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依赖与炽热,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心动:“苏姐,还好这半个月有你,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的呼吸轻轻扫过苏清晏的手腕,直白滚烫的心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只是短短半步的靠近,苏清晏整个人骤然一僵。

方才眼底还萦绕的柔和暖意,如同被骤然落下来的寒霜覆盖,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惶恐,随即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疏离的淡漠。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一大步,拉开安全的距离,原本放松舒展的肩线瞬间绷紧,周身温和的气场尽数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分寸感十足的清冷前辈。

苏清晏收回落在笔记本上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攥起,指尖泛白,语调也冷了下来,字字句句都裹着一层客套生硬的隔阂:“沈后辈,注意分寸。工作上的指点只是我的分内职责,换做其他新人,我一样会帮忙,不必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更不用过分亲近。”

沈知夏脸上的笑意猛地僵在原地,方才心底翻涌的滚烫欢喜,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凉得透彻。

她怔怔看着眼前骤然变冷的苏清晏,一时之间分不清眼前人到底哪一副模样才是真实的。是前几日耐心分糖、温柔解惑的前辈,还是此刻冷漠划清界限、刻意疏远她的陌生人?

“我……”沈知夏喉间酸涩发胀,想要解释自己并非只是感激工作上的帮助,话到嘴边,却被苏清晏冷淡的打断。

“工作时间已经结束,没有业务相关的事情,你可以下班离开了。”苏清晏垂下眼帘,刻意避开她委屈茫然的视线,转身坐回书桌前,拿起钢笔埋首文件,不再分给她半分目光,“往后若无工作事宜,不必频繁来我的办公室打扰。”

字字句句,都在直白地驱赶她。

沈知夏攥紧手里的笔记本,指节用力到发酸,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钝痛与茫然。她不懂,明明前几天还会温柔和她闲聊、悄悄给她留奶糖的人,仅仅只是自己靠近了半步,流露了一点心意,就会瞬间冷落到这般地步。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苏清晏自始至终没有再抬过头,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多余碍事的外人。

万般委屈堵在胸口,沈知夏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能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身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侧过头回望。

苏清晏依旧维持着伏案写字的姿势,可放在桌面下的左手,正死死攥着桌沿,肩膀细微地发颤,连握着钢笔的右手,都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明明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挣扎,却硬是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沈知夏心口更闷了,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更多的困惑。

她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隔绝了那一方清冷安静的空间,顺着空旷的走廊缓步走向电梯。

走出写字楼大门,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刺骨的凉意。沈知夏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还躺着今天苏清晏分给她的奶糖,糖纸被捂得温热,可这份甜,此刻再也熨帖不了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她抬头望向高层那扇亮着灯的玻璃窗,清楚地知道苏清晏还独自留在办公室里。

旁人都说苏清晏性子清冷,待人忽冷忽热,从前她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如今亲身经历过这骤然的温差,才真切体会到那份难以靠近的隔阂。

她不懂苏清晏骤然变冷的缘由,不明白那些温柔体贴是伪装,还是此刻的冷漠疏离才是她真实的本心。

盛夏的热忱撞上前路漫天寒霜,仅仅只是初见,她便已经尝到了求而不得的酸涩。

梧桐树叶被风吹落,飘在沈知夏脚边,她攥紧口袋里那颗温热的奶糖,望着写字楼顶层那一点孤冷的灯光,心底默默生出一个念头。

就算她一次次刻意推开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就这样轻易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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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落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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