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平稳的共事过后,沈知夏摸清了苏清晏的处事节奏。她恪守后辈本分,只抱着工作问题叩响那间办公室的门,不再冒失凑近半步,这份懂事反倒让苏清晏心底的防备,卸去了大半边角。
傍晚的写字楼迎来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原本打算准时下班的人,尽数被滞留在办公楼内。沈知夏翻遍背包,才懊恼地发现早上出门匆忙,压根忘了带伞,望着雨幕皱起了眉。她缩在工位收拾文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常备的奶糖,余光瞥见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漏出一小片。
犹豫半晌,她捏起笔记本缓步上前,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进。”苏清晏清浅的声音从屋内飘出。
沈知夏推门而入时,看见对方正单手支着下颌审阅方案,桌角放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温水,窗台的文竹被雨气润得愈发青翠。苏清晏抬眸看向她,眉眼带着几分午后伏案后的倦意:“又有修改疑问?”
“不是的苏姐。”沈知夏攥紧笔记本边角,语气带着一点窘迫,“外面下大雨了,我没带伞,想问问能不能借你的工位角落,等雨小一点再走。”
苏清晏的视线掠过窗外倾盆的雨帘,略一颔首,侧身让出办公桌旁闲置的单人椅:“坐吧,不用拘束。”
沈知夏轻手轻脚拉过椅子落座,尽量把身子缩在角落,生怕惊扰了伏案工作的前辈。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得格外温柔。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鼻尖却不受控地萦绕着苏清晏身上干净的雪松冷香,心跳不由得慢了半拍。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晏停下笔,侧过头看向发呆的沈知夏,出声打破沉寂:“饿了?”
沈知夏猛地回神,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没有……就是有点放空。”
苏清晏没再多追问,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两颗裹着乳白糖纸的奶糖,指尖捏着糖纸递到她面前。少女抬眼时,恰好撞进对方眼底柔和的笑意,那笑意浅淡得如同雨雾里的月光,是独属于这密闭办公室的破例温柔。
“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口味。”苏清晏低声道。
沈知夏伸手接过奶糖,指腹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尖,像是被细小的电流烫了一下,她慌忙收回手,飞快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甜的牛乳滋味漫开,连心底的局促都被抚平了大半。“谢谢苏姐。”她小声道谢,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苏清晏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埋首文件,可垂在桌下的手指,却下意识轻轻蜷了蜷。她并非毫无察觉方才指尖相触的触感,只是早已习惯把心底翻涌的异样悸动,死死压在清冷的假面之下。
雨势迟迟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彻底沉成墨蓝色。苏清晏合上电脑,拎起靠在墙角的一把折叠黑伞,转身看向依旧缩在角落的沈知夏:“我这把伞尺寸够宽,顺路送你到小区门口。”
沈知夏骤然抬头,眼里亮起细碎的光:“会不会太麻烦苏姐了?”
“顺路而已。”苏清晏拎着伞率先迈步往外走,语气平淡,却没给她推辞的余地。
撑开黑伞的瞬间,微凉的雨风扑面而来,苏清晏自然地把伞柄往沈知夏的方向偏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很快被细密的雨丝打湿,鬓角的碎发沾了几滴水珠。沈知夏看得分明,下意识抬手想把伞推回中间,却被苏清晏抬手按住了手腕。
“安分跟着就好。”苏清晏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软了几分,“别乱动,淋了雨容易感冒。”
沈知夏的手腕被她温热的掌心扣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只能乖乖垂下手,任由前辈将大半伞面护在自己头顶。两人并肩踩着积水往前走,伞下的空间狭小逼仄,肩头时不时轻轻相蹭,呼吸交缠在同一片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暧昧的氛围无声地漫开。沈知夏偏头望着身侧苏清晏秀丽的侧脸,雨珠顺着伞沿滴落,在她眼尾凝成小小的水痕,少女心头的欢喜像是被温水泡开的花苞,悄悄舒展了瓣叶。
送到小区门禁外,沈知夏停下脚步,苏清晏看向沈知夏:“我把伞给你吧我家就在你家附近。”沈知夏仰头看向撑着伞的前辈:“苏姐,快把伞收一收,我不用你的伞你的肩膀全都湿了。”苏清晏很不自然的说:“伞你就拿去嘛别淋感冒了。”
苏清晏虽这么说脸颊却早已红了一片。沈知夏一愣,故意打趣的盯着苏清晏:“苏姐你是在关心我?”
苏清晏微微转头避开视线,沈知夏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苏清晏:“这把伞我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好不好?”
苏清晏收回偏斜的伞柄,抬手随意拂了拂肩头的湿痕,摇了摇头:“不用特意跑一趟,你留着用便可以。”
“那怎么行。”沈知夏连忙摆手,“这是苏姐的伞,我必须还给你。”
苏清晏望着她执拗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点无奈的笑意,最终松了口:“那明日上班放在我办公桌左侧即可。路上慢些。”
沈知夏攥着伞柄跑进小区,跑到楼栋楼下时忍不住回头眺望,看见苏清晏依旧静静站在门禁外望着她的方向。少女抬手挥了挥手,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转身走入雨幕,才攥着伞快步上楼。那把带着苏清晏气息的黑伞被她妥帖收在玄关,成了她藏起来的第一件私藏念想。
第二日一早,沈知夏抱着擦拭干净的折叠伞,早早等在苏清晏的办公室门外。敲开门时,前辈正对着晨间的策划简报蹙眉思索,沈知夏轻手轻脚把伞靠在桌侧,顺带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苏姐,还你的伞,顺便给你带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苏清晏抬眸看向桌角干干净净的黑伞,又望向少女亮晶晶的眼眸,指尖摩挲着简报的纸边,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有心了。”
往后的日子,两人之间的拉扯愈发带着若有若无的暧昧余温。苏清晏不再是只会隔着门缝递糖的冷漠前辈,加班的深夜里,她会主动敲开沈知夏的工位,放下一小袋奶糖;遇上同事刻意刁难新人时,她不必出面厉声辩驳,只淡淡往沈知夏身侧一站,旁人便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沈知夏伏案熬方案熬到眼皮发沉时,肩头会忽然落下一件带着雪松香气的针织开衫,回头只能看见苏清晏假装翻阅文件的清冷背影。
沈知夏也摸清了苏清晏别扭的温柔,她不再莽撞表露炽热心意,转而用细腻的方式回应这份破例的偏爱:会提前摸清苏清晏的作息,在她伏案疲惫时悄悄送上温茶;会记下她偏爱清淡的口味,午休时顺手带一份极简的便当;苏清晏深夜失眠留在办公室改稿,她便抱着自己的笔记本陪在角落,全程安安静静不发一言,只在对方抬眸时递上一颗奶糖。
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整层写字楼只剩下她们两人。沈知夏对着一处逻辑卡点愁得抓头发,苏清晏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伸手指点屏幕上的文档框架。前辈垂落的发丝擦过沈知夏的耳廓,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女的鬓边,沈知夏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苏清晏的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两行批注,抬眸时恰好对上沈知夏泛红的耳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连忙直起身后退半步,刻意拉开方才贴近的距离。
沈知夏攥紧手里的笔,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她,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苏姐,你方才……是不是也没忍住靠太近了?”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静默,苏清晏垂眸盯着地面的地砖纹路,良久才扯出一句故作淡漠的托词,语气却掩不住细微的耳红:“不过是指点工作罢了,你别胡思乱想。”
可沈知夏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正克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窗外的夜风卷起梧桐枝叶掠过玻璃,寒门的寒霜依旧未曾尽数消融,可檐下的风早已裹着盛夏的暖意,一点点钻透了层层壁垒。苏清晏依旧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防备,却再也无法把那个执拗的年下小狗,硬生生推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沈知夏望着苏清晏重新坐回办公桌的清冷背影,低头摩挲着口袋里的奶糖,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她知道,那道冰封的心门,已经为她裂开了愈发宽阔的缝隙。